第三章 铁掌峰前伤挚友 深谷月下弃神兵
政和元年,秋。
独孤来在襄阳。
他来襄阳,是因为一个传言:铁掌帮的老帮主童沧病重,想在临终前见一个人——上官剑南。
三年前,独孤在襄阳城外的那间客栈里,见过那个年轻的书生。那时上官剑南不过二十四五岁,眉目清朗,谈吐温文,与那些粗豪的江湖客截然不同。独孤替他们解了围,他送了独孤那块铁掌帮的令牌。独孤虽然没有收,却记住了这个人。
后来他听说,上官剑南本是读书人,出身书香门第,因敬慕童沧的为人,二十岁时弃文从武,投入铁掌帮。短短几年,便成了帮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极受童沧器重。老帮主无子,待他如亲生,江湖上都传,上官剑南会是下一任帮主。
独孤想见见他。不是为了那块令牌的情分,只是想看看,三年过去,那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铁掌帮的总舵在荆山,距襄阳城约三十里。山势陡峭,易守难攻,据说当年建帮之时,第一任帮主铁掌震河朔上官清在此设下十八道关卡,三百年来从未被外敌攻破过。
独孤找到那里时,正是黄昏。
夕阳西沉,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荆山的群峰在霞光中轮廓分明,像一只只匍匐在地的巨兽。独孤沿着山道向上走,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听到了喊杀声。
不是三两个人的打斗,而是数十上百人的混战。兵器交击声、惨叫声、怒吼声,隐隐约约从山腰传来。
独孤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越往上走,声音越清晰。到半山腰时,他看到了火光——铁掌帮的山门燃起了大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山道两旁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是灰衣短褐的铁掌帮帮众,有的是黑衣蒙面的刺客。
独孤不再迟疑,展开轻功,向山门掠去。
穿过燃烧的山门,眼前是一片宽阔的练武场。此刻,练武场上已成了修罗场。
上百人正在混战。铁掌帮的帮众穿着灰色短褐,手持刀枪剑戟,拼死抵抗。黑衣蒙面人人数略少,但身手明显更高,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地上已经躺了三四十具尸体,鲜血汇成小溪,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
黑衣人占了上风。铁掌帮的帮众被分割包围,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独孤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上官剑南。
三年不见,他比从前更加英挺。一袭青衫已染满血迹,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手持长剑,正与四个黑衣人激战。那四人显然是黑衣人的高手,各使刀剑,配合精妙,将他围在核心。上官剑南的剑法比三年前精进了许多,一剑刺出,便有一个人不得不后退。但那四人轮番进攻,不给他喘息之机,他虽不落下风,却也脱身不得。
另一个是上官望。
当年的老者,如今更老了,满头白发如雪。他护在一个须发花白、脸色苍白的老人身前——那应该就是铁掌帮帮主童沧。童沧坐在一张竹椅上,显然病重已极,连站都站不起来。上官望双掌翻飞,独战五个黑衣高手。他每一掌击出,都带着凌厉的掌风,将五人逼退,但每逼退一次,他的脸色就白一分,胸口起伏也越来越剧烈。
独孤看在眼里,心中一沉。上官望的掌力虽强,但毕竟年迈,如此拼下去,撑不了多久。
他正要出手,忽听一声大喝:
“住手!”
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声音里透着一股凛然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
所有人停了手,向声音来处望去。
一个黑衣人从人群中缓缓走出,走到练武场中央,伸手摘下蒙面巾。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八九岁年纪,面容俊雅,眉宇间却有一股阴鸷之气。他穿着一身墨绿色锦袍,腰悬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龙眼大的宝石,在火光中熠熠生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上官剑南身上。独孤眼光一寒,他识得此人,正是独孤在襄阳城外见到的那位慕容公子——慕容承志。
上官剑南看清那人的脸,脸色大变,脱口而出:
“慕容承志?!是你?!”
这一声惊呼中,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慕容承志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起来温文尔雅,却让人莫名生寒。
“上官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上官剑南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发颤: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铁掌帮与你何仇何怨?”
“何仇何怨?”慕容承志轻轻笑了一声,“上官兄,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们铁掌帮占据河朔商路三十年,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向你们纳贡,每年进项少说也有数十万两银子。这叫无仇无怨?”
上官剑南怒道:“那是我铁掌帮历代帮主用血汗打下来的基业!那些商路,原本盗匪横行,是我铁掌帮派出帮众,清剿盗匪,护送商队,才让商路通畅。商人纳贡,是心甘情愿!你凭什么来抢?”
“凭什么?”慕容承志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凭我大燕国需要这些银子。”
大燕国。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慕容氏,鲜卑后裔,唐末五代时曾建立燕国,后为后唐所灭。百年来,慕容氏一直图谋复国,在江湖上培植势力,暗中经营,野心昭然若揭。但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还是头一遭。
上官剑南怔了怔,随即冷笑:“大燕国?慕容承志,你疯了吗?大燕亡了一百多年了!”
“亡了可以再复。”慕容承志淡淡道,“我慕容氏乃大燕皇族后裔,复国乃天命所归。上官兄,你我自幼相识,我不愿与你兵刃相见。你若识相,把童沧那老儿交出来,把帮主之位让给我,我饶你不死。铁掌帮的人,愿意归顺的,我既往不咎;不愿意的,可以走,我不拦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灰衣帮众,声音微微扬起:“你们好好想想,是跟着一个快死的老头子等死,还是跟着我,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几个铁掌帮的帮众低下了头,悄悄向后退了几步。
上官剑南看在眼里,心如刀绞。但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
“痴心妄想。”
慕容承志叹了口气,那神情像是惋惜,又像是嘲弄。
“上官兄,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认死理。”他摇了摇头,“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一挥手,声音骤然转冷:“杀了。一个不留。”
黑衣人蜂拥而上。
独孤动了。
他没有拔剑,而是直接冲入战圈。他身法极快,快得像一阵风,从人群中穿过,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紫光一闪,便有人捂着咽喉倒下。
那些黑衣人这才反应过来,分出十几人向他扑来。
独孤终于拔出了紫薇软剑。
剑一出鞘,紫光乍现,映得他半边脸庞都染上了淡淡的紫色。他的手腕一抖,软剑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那弧线不是直的,而是在空中转了一个弯,绕过当先一人的刀锋,从他肋下刺入,又从后背穿出。
那人瞪大了眼睛,至死都不明白这剑是怎么绕过他的刀的。
独孤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紫薇软剑如一条活过来的紫蛇,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每一剑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有时明明刺向左边,剑尖却在中途转向右边;有时明明已被格挡,软剑却顺势一弯,绕过格挡的兵器,直取咽喉。
黑衣人一个个倒下。没有人能挡住他一招,没有人能逼他后退一步。他走过的地方,尸体横陈,血流成河。
上官剑南站在不远处,看得呆住了。
这是剑法吗?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那些黑衣人不是庸手,有几个甚至是一流高手,可在独孤剑下,竟如砍瓜切菜一般。那柄紫色的软剑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完全不受常理拘束,可以从任何角度、任何方向发动攻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客栈里的少年。那时独孤还略显青涩,剑法虽高,却没有这般出神入化。三年过去,这个少年已经成长到让他仰望的地步。
慕容承志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那道紫色的身影势不可挡地向自己逼近,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冷哼一声,拔出长剑,纵身跃起。
人在空中,长剑已出。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尖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独孤咽喉。
独孤回身一剑,紫薇软剑迎了上去。
双剑相交,却没有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紫薇软剑像一条蛇,缠上了慕容承志的长剑,顺着剑身向上滑去,剑尖直刺他的手腕。这一招诡异至极,慕容承志从未见过,大惊之下,急忙撤剑后退。
但他退得快,独孤的剑更快。紫光一闪,已到他胸前。
剑尖刺破衣衫,触及肌肤。只需再进一寸,便可刺入心脏。慕容承志心慌意乱,暗自运起家传武学“斗转星移”,意图挪移对方的这柄软剑。然而他全力使为之下,却未能挪动剑尖一丝一毫,顿时心下大骇,冷汗涔涔。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个人影忽然冲了过来。
“不要——!”
是上官剑南。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围攻,竟冲到了两人之间,张开双臂,挡在慕容承志面前。
独孤的剑来不及收。
紫薇软剑刺入了上官剑南的身体,从右肩锁骨下刺入,从后背穿出。剑身柔软,穿过血肉时几乎没有什么阻力,但那冰冷的触感,清晰地传到了独孤握剑的手上。
血,顺着剑身流下,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独孤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看着剑身上流淌的鲜血,看着上官剑南缓缓倒下。
“不……”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慕容承志趁着这个机会,身形暴退,纵身跃起,几个起落,已消失在夜色中。黑衣人也一哄而散,追随他而去,眨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独孤没有追。他跪在上官剑南身边,双手颤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拔剑,又不敢拔。他怕一拔出来,血会流得更快。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上官剑南苍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沧在上官望的搀扶下踉跄着走过来。他病得极重,每走一步都要喘息半天,但此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开上官望的搀扶,扑到上官剑南身边。
“剑南……剑南……”他颤抖着手,查看伤口。看了片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好……还好……没有刺中要害……只是伤了锁骨下面的血管……快……快抬进去……请郎中……”
几个铁掌帮的帮众小心翼翼地把上官剑南抬起来,向里院走去。童沧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独孤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独孤浑浑噩噩地跟着进了屋。他看着郎中给上官剑南止血、包扎,看着上官剑南苍白的脸慢慢恢复一点血色,看着血水一盆盆端出去,又一盆盆清水端进来。他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
整整三天,上官剑南昏迷不醒。
独孤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他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郎中劝他去休息,他不理;上官望来拉他,他不动。他就那么坐着,像一根钉子钉在了那里。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不断重复的画面:那一剑刺出的瞬间,上官剑南冲过来的身影,剑身刺入血肉的感觉,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
还有那个声音:“不要——!”
那个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师父临终前说的话:“软剑最易伤人伤己,若不能收发随心,宁可不用。”
想起了那本手札上最后的话:“剑性太柔,难以驾驭……误伤挚友,悔恨终身。”
想起了自己在山谷中烧掉手札时的自信:“剑没有善恶,善恶在人心。”
可真的是人心的问题吗?
他的心是什么?他想驾驭这柄剑,他想变得更强,他想找到真正的对手。这些有错吗?没有。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想不明白。
第三天夜里,上官剑南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独孤几乎不敢相信。他看着那双眼睛慢慢转动,最后落在自己脸上,然后,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小兄弟……好久不见……”
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丝笑意。
独孤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为什么……要挡那一剑?”
上官剑南轻轻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他喘息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慕容承志……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练剑……他父亲早些年疯疯癫癫,他母亲带着他从姑苏四处避难,后来就没了音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我不想让他死……”
独孤沉默了。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月光如水,洒在窗前的青石地上,也洒在他脸上。
“上官兄,”他说,声音低沉,“我的剑,伤了你。”
上官剑南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挡的。”
独孤摇了摇头。
他从腰间解下紫薇软剑。月光下,那柄剑泛着幽幽的紫光,剑身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那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这柄剑,是我在长白山一处山谷里捡到的。”他缓缓道,像是在对上官剑南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剑的主人留下了一本手札,说他用这柄剑横行天下二十年,后来误伤挚友,悔恨终身,便把剑弃在山谷里,等着有缘人来取。我当时不明白,一柄剑而已,怎么会误伤人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剑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现在我明白了。不是剑的问题,是我。我还驾驭不了这柄剑,也驾驭不了自己的心。师父说得对,软剑最易伤人伤己。那个前辈说得也对,若不能收发随心,宁可不用。”
他推开窗,把紫薇软剑扔了出去。
剑在月光下划过一道紫色的弧线,落入深谷之中。很久很久,没有回音。
上官剑南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这是做什么?那是一把绝世好剑!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独孤转过身来,向他深深一揖。
“上官兄,误伤你之事,小弟我刻骨铭心,这把剑今既不祥,何妨弃之。日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上官剑南在身后喊。
独孤没有回头。
“去找一柄不会误伤人的剑。”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独孤没有离开铁掌帮。他坐在深谷边上,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深渊,坐了一夜。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影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向南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山谷。那柄紫薇软剑,那本手札上记载的剑法,那些曾经让他欣喜若狂的奇妙招数,都被他留在了身后。
但他忘不了一件事。
上官剑南说:“他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不想让他死。”
那一剑刺中的是上官剑南的身体,刺痛的却是独孤的心。他从那一剑里,明白了手札主人写下“悔恨终身”四个字时的心情。
不是痛,不是悔,是比痛和悔更深的东西。
是一种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他走在晨光里,走在下山的路上,走得很慢。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需要一柄不会误伤人的剑。一柄堂堂正正的剑,一柄能够完全掌控的剑。
他需要真正的力量。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力量,而是那种可以保护、而不是伤害的力量。
这一年,独孤二十二岁。
他弃了紫薇软剑,也弃了那套以变化和诡诈取胜的剑法。但他没有忘记那本手札上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者切记:软剑易发难收,若无十分把握,宁可不用。”
他想,他已经用了。用过了,才知道什么是“易发难收”。
山风吹来,吹起他的衣袂。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很高,很远。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剑道无止境,人却有穷时。独孤,你要记住,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有些懂了。
他继续向南走去。
身后,荆山的群峰渐渐远去。前方,是更广阔的天地。
他不知道那天地里有什么,但他知道,他会找到的。
那柄真正属于他的剑。
正是:
铁掌峰前血未干,紫光突闪误儒冠。
千般变化终成患,一剑之差始觉难。
忍见青衫凝谊暖,怎书明月照窗寒。
深宵掷却神兵去,独向晨星万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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