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五里,十里。
独孤的脚步不曾停歇。翻过一道山岗,金兵大营的全貌终于尽收眼底。
那是一座真正的军城。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边际,少说也有五万之众。营寨四周挖有壕沟,宽约三丈,深不见底,沟中插满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如同野兽的獠牙。寨墙由合抱粗的巨木搭建,高达丈余,墙后隐隐可见巡逻的士卒,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营门两侧,各有一座箭楼,高三丈,楼上站着弓弩手,箭矢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射。营门正中,竖着一面大纛,黑底金边,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猛虎——那是金兀术的帅旗。
独孤停下脚步,望着这座森严的军寨。
眼前,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大营,里面有数万金兵,有铁浮屠,有拐子马,有各种攻城器械。他若进去,便是自投罗网,九死一生。
但他没有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提着重剑,继续向前走去。
风吹过旷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金兵大营的阴影里。
营门前的金兵很快发现了他。
一个百夫长正在箭楼上值守,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正在向大营移动。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那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灰衣的人,提着一柄剑,不疾不徐地向大营走来。
百夫长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没错,只有一个人。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
百夫长哈哈大笑,对身边的士卒道:“你们看见没有?有个汉人疯子,一个人来送死了!”
那些士卒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放他过来,让他尝尝咱们的金刀!”
“别放箭,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拿他的头盖骨当酒杯!”
“听说汉人的血是甜的,待会儿我要尝尝!”
百夫长笑够了,挥了挥手:“开营门,放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人有什么本事,敢一个人来闯我大金军营!”
营门大开,一队金兵冲了出来,约莫五十余人,将独孤团团围住。他们挥舞着刀枪,狞笑着,如同猫戏老鼠。
独孤没有停。
他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变。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仿佛那些围着他的金兵根本不存在。
一个金兵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举刀向他砍来。
刀光一闪,直劈独孤头顶。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将一头牛劈成两半。
独孤没有躲。
他只是一剑平平刺出。
剑尖后发先至,刺入那金兵咽喉,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雨。那金兵瞪大了眼睛,刀还在半空,人已经软软倒下。到死他都没看清这一剑是怎么刺来的。
独孤抽剑,继续向前走。
其他金兵愣住了。
他们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同伴已经死了。
“杀了他!”百夫长怒喝。
十几把刀枪同时向独孤招呼过来。
独孤重剑横扫。
一道剑气横斩而出,如新月,如弯刀,横斩三丈方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金兵被剑气拦腰斩断,鲜血狂喷,内脏横流,惨叫声惊天动地。有人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落在地上还没有死,惨叫着向前爬,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剩下的金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独孤没有追。他继续向前走,踏入营门。
营门内,更多的金兵涌了过来。
号角声响起,金兵大营沸腾了。那是警号,是敌袭的警号。多少年了,从来没有人敢单枪匹马闯进金兵大营,从来没有。那些金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们确实看见了——一个浑身浴血的汉人,提着一柄黑沉沉的重剑,正在向他们走来。
独孤的剑,开始收割。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金兵阵中纵横驰骋。重剑挥舞,剑光如虹,所过之处,金兵纷纷倒地。他的剑法简单至极,只有劈、刺、扫、斩,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
有人用长枪刺他,他一剑斩断枪杆,顺势削去那人的头颅。枪折处,半截枪杆还握在手里,人头已经飞了出去。
有人用弓箭射他,他一剑劈落箭矢,反手一剑将那人钉在地上。箭矢落地,那人也倒地,胸前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冒着血。
有人从背后偷袭,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穿偷袭者的胸膛。那人手中的刀离他后背只差三寸,却再也递不过去。
有人想用绊马索绊他,他一剑斩断绳索,顺势一剑将拉绳的两个金兵劈成两半。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那些金兵甚至看不清他的身影,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剑光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那剑光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生命。
一刻钟后,他周围已经躺下了上百具尸体。尸体堆叠成山,鲜血汇成小溪,在他脚下流淌。
但金兵还是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挥舞着刀枪,喊着杀声,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
独孤没有停,也没有退。
他只是不停地挥剑,不停地杀。他的剑越来越快,他的身形越来越飘忽。他在万军丛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金将冲了过来,手持一柄狼牙棒,力大无穷,一棒砸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独孤侧身一闪,重剑横扫,连人带棒斩成两截。狼牙棒断成两半,金将的上半身飞出老远,下半身还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轰然倒下。
两个金将从左右夹攻,长枪同时刺来。独孤纵身跃起,人在空中,重剑连刺两剑,剑尖刺穿两人的咽喉。两人同时倒地,长枪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五个金兵结成枪阵,五杆长枪齐齐刺来。独孤不退反进,重剑横扫,五杆长枪同时折断,五个金兵同时倒下。枪折处,枪头乱飞,有的扎进同伴的身体,有的落在地上。
他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的脸上溅满了血,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屠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事。
忽然,一阵沉闷的蹄声传来。
那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金兵纷纷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一队铁骑缓缓出现。
那是铁浮屠。
三百铁骑,人马俱甲,在阳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芒。那铁甲厚重无比,连马的眼睛都用铁网罩住,只露出两个小孔。铁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如同地狱里传来的丧钟。他们每三骑为一组,用铁链相连,向独孤推进。铁链粗如儿臂,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
独孤停下脚步,看着这支铁骑。
眼前的铁浮屠,是整整齐齐的三百骑,用铁链相连,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独孤没有惧色。
他双手握剑,迎了上去。
铁浮屠开始冲锋。
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颤抖。那三百铁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向独孤涌来。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长枪如林,杀气冲天。他们的铁链拖在地上,扬起一路尘土,如同一条条巨大的蜈蚣在地上爬行。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独孤挥剑,斩向冲在最前面的战马。
剑光一闪,一匹马腿被斩断,战马惨嘶着倒下,拖着旁边的两匹马一起倒下。铁链绷得笔直,将旁边的战马拉倒在地。那两匹战马猝不及防,被铁链勒住脖子,活活勒死,口中吐出白沫,眼睛瞪得滚圆。
独孤身形一闪,躲过倒下的战马,又是一剑,斩断另一匹战马的马腿。那战马轰然倒地,又拖着旁边的两匹倒下。
一匹,两匹,三匹……
他在铁浮屠阵中穿梭,重剑专斩马腿。他的速度快到极致,那些金兵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剑光在铁骑丛中闪烁,所过之处,战马纷纷倒地,骑士纷纷落马。
铁链在混乱中发挥了致命的作用。一匹马倒下,拖着旁边的两匹马一起倒下;两匹马倒下,又拖着更多的马一起倒下。那些战马互相牵扯,互相践踏,嘶鸣声惊天动地。有的战马被铁链勒住脖子,活活勒死;有的战马被自己的同伴踩成肉泥;有的骑士被甩出去,摔在铁甲上,脑浆迸裂。
三百铁浮屠,转眼间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金兵魂飞魄散,拨马就逃。他们扔下兵器,扔掉铠甲,拼命地打马,想要离这个魔鬼远一点,再远一点。
独孤没有追。他收剑而立,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但战斗还没有结束。
更多的金兵涌了过来。
有拐子马,有步卒,有弓弩手。他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
独孤深吸一口气,继续挥剑。
一剑横扫,七八人倒地。剑锋所过,枪折刀断,铠甲破碎,血肉横飞。
一剑斜劈,五六人毙命。剑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如喷泉般涌起,染红了半边天。
一剑直刺,穿糖葫芦般刺穿三四人的身体。剑尖从第一个人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刺入第二个人前胸,又从后背穿出,刺入第三个人的小腹。三个人串在一起,惨叫着倒下,在地上翻滚挣扎,血流成河。
他的剑越来越快,他的身形越来越飘忽。他在万军丛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独孤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五百?一千?还是两千?
他的周围,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已经僵硬,有的还在抽搐,有的还在呻吟。鲜血汇成小溪,在战场上流淌,渗入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那血腥味如此浓烈,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的剑,还在挥动。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金兵终于怕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剑法。这个人,简直不是人,是魔,是神,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他的剑,比死神的镰刀还要可怕。
有人开始逃跑。
有人扔掉兵器,转身就跑。
更多的人跟着逃跑。
金兵大营,溃了。
那不是撤退,那是溃逃。金兵们扔下旗帜,扔下兵器,扔下铠甲,拼命地向北逃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他们互相践踏,互相推搡,有人被撞倒,就再也爬不起来,被无数双脚踩成肉泥。
独孤没有追。
他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提着重剑,望着那些逃窜的背影,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染成一尊金色的雕像。他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红的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的脸上也溅满了血,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屠杀,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与这战场同为一体,与这天地同呼吸。
良久,他转过身,向南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不疾不徐,如同散步。
他的身后,是尸积如山的战场,是血流成河的焦土,是那支曾经不可一世、如今溃不成军的金兵大营。那些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从营门一直延伸到中军大帐,铺满了整个营地。夕阳照在那些尸体上,镀上一层金色,竟有几分诡异的壮美。
他的前方,是那些还在等待他的难民,是那个给他吃树根的小女孩,是那盏在黑暗中摇曳的明灯。
他一步一步走着,走过战场,走过焦土,走过那些被他杀死的金兵的尸体。
夜色渐渐降临,月亮升了起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如同一柄剑。
一柄守护之剑。
当他回到那个山坳时,难民们还没有睡。
他们围坐在篝火旁,焦急地等待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睡觉,只是默默地望着北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天空。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担忧,写满了期盼。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恩公!恩公回来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那个方向望去。
月光下,一个身影正在向这边走来。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那么沉稳。他的身影有些模糊,有些飘忽,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
那是他们的恩公。
阿宁从人群中冲出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叔叔,您回来了!坏人打完了吗?”
独孤低下头,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打完了。”
阿宁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花朵,像山间的阳光,让这黑暗的山坳都亮了几分。
“叔叔真厉害!”
独孤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难民,看着那些惊恐而期待的眼神,忽然道:“明天,继续赶路。”
难民们齐声应道:“是!恩公!”
没有人问他是怎么打的,没有人问他杀了多少人,没有人问他有没有受伤。他们只是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污,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中满是感激,满是崇敬。
阿宁的母亲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恩公,喝口水吧。”
独孤接过碗,一饮而尽。
那水很烫,烫得喉咙发痛,但他没有皱眉,没有吐出来。
阿宁的母亲看着他,眼眶红了。
“恩公,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独孤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是夜,独孤独自坐在那块大石上,望着北方。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月光如水,洗去他身上的血污,却洗不去他心中的思绪。
他的身上,没有一丝伤痕。那些金兵的刀枪,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但他的心中,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剑,不再只是为了求败。
而是为了守护。
守护这些需要他守护的人。
守护这破碎的山河。
守护这苦难的苍生。
远处,金兵大营的方向,火光还在燃烧,那是他点燃的营帐。那火光将半边天都映红了,久久不熄。
他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望着那些还在远方挣扎的百姓,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师父,想起那些败在他剑下的高手,想起那些被他救过的难民,想起那个给他吃树根的小女孩。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一剑,不是为了求败,而是为了守护。
那一剑,不是为了无敌,而是为了苍生。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求一败而不可得的剑客。
他是守护者。
他是阿宁的守护者,是那些难民的守护者,是这天下苍生的守护者。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独孤站起身,背起重剑,走向那些难民。
“走吧。”他说。
难民们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继续向南走去。
身后,那片火光渐渐熄灭,那座金兵大营已成废墟。
前方,是漫长的路,是无尽的苦难,是未知的命运。
但他们的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因为他们的前面,有他。
那个沉默的剑客,那个无敌的剑魔,那个用剑守护他们的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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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十年,秋。
独孤自泰山一战后,护着数万难民,一路向南。
这一走,便是整整三个月。
从泰山脚下到淮水之滨,从淮水之滨到长江北岸,一路上尸骨遍野,哀鸿满目。金兵的铁骑如同蝗虫过境,所过之处,村庄化为焦土,百姓沦为白骨。独孤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金兵,只记得剑下的亡魂一日多过一日,而身后的难民也一日多过一日。
队伍起初只有三千人,后来变成五千,再后来变成一万,两万,三万。那些从金兵刀下逃得性命的人,听说前面有一位剑客在护送难民,便纷纷赶来投奔。他们扶老携幼,拖家带口,跟在那道黑色的身影后面,如同追逐着一盏黑暗中的明灯。那盏灯虽然微弱,却在这漆黑的世道里,给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独孤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最前面。有人倒下,他扶一把;有金兵追来,他杀回去;有河流挡路,他第一个涉水探路。他的衣衫早已破旧不堪,满是血污和泥泞,但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初,平静如水。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苦难,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一丝波澜。
可小小的阿宁知道,他不是没有波澜,只是把所有的波澜都压在心底。
那是在泰山脚下,独孤第一次遇见阿宁。那时她才六岁,瘦得皮包骨头,捧着一块烤树根,怯生生地递到独孤面前,说:“叔叔,给您吃。”独孤接过树根,一口一口吃完了,没有皱眉,没有吐出来。那是阿宁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认真地吃她给的东西。
后来她的母亲死了,病死在逃难的路上,临死前曾把阿宁拜托给独孤叔叔,再得到独孤点头答应后,阿宁母亲——这位多苦多难善良的年轻女子,终于带着万般不舍闭上了眼睛,停止了呼吸。阿宁抱着母亲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哭到眼泪都流干了。
独孤什么也没说,找了一块地,用重剑掘了一个墓坑,草草地把阿宁母亲安葬后,把阿宁背起来,继续向前走。从那以后,阿宁就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肯离开。
有时候阿宁会问:“叔叔,我们还要走多久?”
独孤总是回答:“走到没有金兵的地方。”
阿宁又问:“那是什么地方?”
独孤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阿宁不再问了。她只知道,跟着独孤叔叔,就不用怕。那些金兵追上来的时候,独孤叔叔会杀回去;那些坏人想欺负人的时候,独孤叔叔会挡在前面。独孤叔叔的剑,比什么都厉害。
这一日,队伍来到楚州城外。
楚州是淮河南岸的重镇,城墙高耸,旌旗招展。城头上,宋军士卒来回巡逻,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宽约三丈,河水浑浊,深不见底。
难民们看到城池,都欢呼起来。有人跪在地上,亲吻着脚下的土地;有人放声大哭,仿佛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有人瘫软在地,再也站不起来,只是喃喃地念着:“到了……终于到了……”
独孤却皱起了眉头。
他看见城墙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城头一直裂到城腰,显然是新近被攻城器械撞出来的。墙根下还堆着许多沙袋,上面沾满了黑褐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是被火烧过的痕迹。城外的农田一片焦黑,庄稼被践踏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中摇曳。
这座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独孤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难民们止步。
“等一等。”他说。
难民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动。他们知道,独孤大侠从不轻易停下。他停下,一定是有原因的。
果然,片刻之后,城门缓缓打开,一队宋军迎了出来。当先一员将领,约莫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身穿明光铠,腰悬长剑,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威风凛凛。那马通体枣红,四蹄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那将领策马来到难民面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抱拳道:“诸位乡亲,在下韩世忠,添为楚州守将。诸位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城中已备下粥棚,诸位可先行进城歇息。”
难民们闻言,纷纷跪下磕头,口称“韩将军大恩”。
韩世忠连忙扶起众人,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都是大宋子民,本该相互照应。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独孤身上。
那人实在太显眼了。虽然衣衫破旧,满身血污,但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无法忽视。更重要的是,他背上那柄剑,黑沉沉的,足有四尺来长,一看便是重兵器。剑身虽未出鞘,却已透出一股凛然的杀气,让人望而生畏。
韩世忠心中一动,走上前去,抱拳道:“这位壮士,不知如何称呼?”
独孤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独孤。”
韩世忠一怔:“独孤?只有姓,没有名?”
独孤道:“就叫独孤。”
韩世忠点了点头,也不追问,只是道:“想必是独孤壮士一路护送乡亲们南下,辛苦辛苦。请随在下入城,容韩某聊表谢意。”
独孤摇了摇头:“我不进城。”
韩世忠一愣:“为何?”
独孤道:“我还要回去。”
韩世忠不解:“回去?回哪里?”
独孤道:“北边。还有很多人。”
韩世忠怔住了。
他看了看独孤,又看了看那些难民,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向独孤深深一揖。
“壮士大义,韩某佩服!”
独孤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便要向北走去。
韩世忠忽然道:“壮士且慢!”
独孤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韩世忠道:“壮士此去,可愿与韩某喝一杯酒?”
独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城头之上,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韩世忠摆下几碟小菜,一壶浊酒,与独孤对坐而饮。菜肴虽然简陋,不过是些咸菜、花生米之类,却摆放得整整齐齐。那壶酒是楚州本地的土酒,颜色浑浊,入口辛辣,却别有一番风味。
韩世忠举起酒杯,道:“这一杯,敬壮士一路护送百姓之恩。”
独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韩世忠又斟满一杯:“这第二杯,敬壮士还要回去救人的义举。”
独孤又饮尽。
韩世忠再斟一杯:“这第三杯,敬壮士的剑法——韩某虽然不才,但也看得出,壮士的剑法,天下无双。”
独孤这一次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韩世忠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一笑:“壮士为何这样看韩某?”
独孤道:“韩将军,有话直说。”
韩世忠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
“好!壮士快人快语,韩某也不拐弯抹角了。”他放下酒杯,正色道,“壮士可知道,金兵为何能一路势如破竹,打到淮河?”
独孤道:“兵强马壮。”
韩世忠摇了摇头:“兵强马壮固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支铁骑,叫‘铁浮屠’。”
独孤眉头微皱:“铁浮屠?”
韩世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他站起身来,走到城垛边,指着北方。
“铁浮屠者,铁甲骑兵也。人和马都披着厚厚的铁甲,刀枪不入,箭矢难伤。每三骑为一组,用铁链相连,冲锋时如同移动的堡垒,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我大宋步卒,面对这等铁骑,往往未战先怯,一触即溃。更要命的是,他们的战马都是精选的良驹,披上铁甲后仍能疾驰如飞,让人防不胜防。”
独孤听着,没有说话,回想起在泰山那一战,他独自一人一剑摧毁金军的三百铁浮屠铁骑。
韩世忠继续道:“金兵主帅完颜宗弼,人称金兀术,便是靠着这支铁浮屠,一路从汴京打到淮河。前几日他率军攻城,若不是韩某拼死抵抗,这楚州城早已落入敌手。那一战,韩某麾下八千将士,战死三千,伤者无数。城墙上那道裂痕,就是被铁浮屠撞出来的。他们用铁链拴住巨木,让铁浮屠拖着巨木冲锋,硬生生把城墙撞出裂痕。”
独孤道:“韩将军是想让我对付铁浮屠?”
韩世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韩某不敢请壮士去送死。铁浮屠之强,非一人之力可敌。韩某只是想请教壮士,若是以剑法对敌,可有破解之法?”
独孤沉默片刻,道:“铁浮屠的破绽,不在甲,在马。”
韩世忠一怔:“马?”
独孤道:“马披铁甲,行动必缓。马腿无甲,是为破绽。若能斩断马腿,铁浮屠自溃。”
韩世忠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壮士说得不错,可是要斩断马腿,谈何容易?铁浮屠冲锋之时,势若奔雷,寻常人还未近身,便已被踏成肉泥。何况他们用铁链相连,一匹倒下,旁边的战马立刻就会冲上来,根本来不及斩第二匹。”
独孤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韩世忠看着他,忽然道:“壮士的剑,可能斩断马腿?”
独孤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走到城垛边,望着北方那苍茫的暮色。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
“韩将军,明日我陪你一战。”
韩世忠大喜过望,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壮士大恩,韩某没齿难忘!”
独孤没有回头,只是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百姓。”
次日清晨,金兵果然又来攻城。
远远望去,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当先的正是那支传说中的铁浮屠,三千铁骑,人马俱甲,在朝阳下闪着冷森森的光芒。铁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如同地狱里传来的丧钟。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韩世忠站在城头,脸色凝重。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独孤,却发现那人正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
“壮士?”韩世忠轻声唤道。
独孤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纵身跃下城头。
韩世忠大惊,连忙探头望去,只见独孤已经落在城外,提着那柄重剑,一步一步向金兵迎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落下,尘土微微扬起,却又很快落下,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壮士!”韩世忠大喊,“你快回来!那是三千铁浮屠!”
独孤没有回头,朗声回道:“韩将军,无须担心,三千和三百对我来说,并无区别,我在泰山曾杀穿过三百铁浮屠战队。”
韩世忠闻言一怔,不由得对独孤更是刮目相看。
他就那样走着,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如同清晨散步。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金兵也看到了他。
金兀术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汉人。传令下去,铁浮屠冲锋,将他踏成肉泥!”
号角声响起,三千铁浮屠开始冲锋。
大地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呐喊声,犹如雷霆震怒一般。
冲锋的铁浮屠洪流越来越近。
独孤停下脚步。
他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不是刺,不是劈,不是扫,而是平平无奇的横斩。
但这一剑斩出,一道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如新月,如弯刀,横斩而出,横扫三丈方圆。那剑气无形无色,却凌厉无匹,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马腿齐刷刷被斩断。战马惨嘶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士甩出去。那些骑士穿着沉重的铁甲,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后面的铁浮屠收势不住,撞在前面倒下的马匹上,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独孤没有停。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铁浮屠阵中。重剑挥舞,专斩马腿。他的速度快到极致,那些金兵甚至看不清他的身影,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剑光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战马纷纷倒地,骑士纷纷落马。
一剑横扫,又是十几匹马腿被斩断。那些战马惨嘶着倒下,铁链绷得笔直,将旁边的战马拉倒在地。
一剑斜劈,又是七八匹马倒下。那些战马摔在地上,口中吐出白沫,眼睛瞪得滚圆。
一剑直刺,刺穿一匹马的马颈。那马带着背上的骑士轰然倒地,将后面的铁浮屠也绊倒一片。马血喷涌而出,溅了独孤一身,他却毫不在意,继续向前冲杀。
他的剑法简单至极,只有几个动作,却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的身形飘忽不定,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那些金兵根本摸不着头脑。有人想用长枪刺他,长枪刚递出,便被一剑斩断,连人带枪被劈成两半。有人想用弓箭射他,箭刚搭上弦,人头已经落地。有人想逃跑,刚拨转马头,后背便中了一剑,从马上栽下。
韩世忠在城头上看得目瞪口呆。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这样的人。三千铁浮屠,在这个人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那场面,简直不可思议。
“放箭!放箭!”金兀术大喊道。
无数箭矢向独孤射来。
独孤重剑挥舞,剑光如虹,将箭矢纷纷击落。他的身形在箭雨中穿梭,毫发无伤。而那些箭矢射向他身后的铁浮屠,却被铁甲挡住,根本伤不了分毫。
金兀术的脸色变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这个人,简直不是人,是魔,是神,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他的剑,比死神的镰刀还要可怕。
“撤!快撤!”他大喊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独孤已经杀到他面前。
金兀术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人,看着他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重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征战沙场二十年,杀人无数,从未怕过任何人。但此刻,他怕了。
“你……你是什么人?”他颤声问道。
独孤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平一剑刺出。
这一剑,刺向金兀术的咽喉。
金兀术大骇,拼尽全力向旁边一闪。剑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只差毫厘,他便要命丧当场。那冰冷的剑锋贴着他的皮肤划过,带起一阵寒意,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不敢再战,拨马就逃。
金兵见主帅败退,顿时大乱,纷纷溃逃。
独孤没有追。他收剑而立,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身后,楚州城头,韩世忠和那些宋军士卒,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如同看着神话。
半晌,韩世忠忽然跪了下来。
“壮士神威!壮士神威!”
城头上,所有的士卒都跪了下来,齐声高喊。那喊声震天动地,在旷野中久久回荡。
独孤转过身,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起来吧。金兵还会再来。”
他提着重剑,一步一步走回城中。
身后,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近千匹战马的尸体,和那些被摔死、踩死的金兵。鲜血汇成小溪,在战场上流淌,渗入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铁浮屠,三千铁骑,死伤过半。
这一战,后来被称为“楚州大捷”。
战后,韩世忠设宴为独孤庆功,独孤却拒绝了。
他坐在城头,望着北方,一言不发。
韩世忠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壮士,可是在想那些还没救出来的百姓?”
独孤点了点头。
韩世忠沉默片刻,道:“壮士,韩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独孤看向他。
韩世忠道:“壮士一人一剑,纵然能杀退千百金兵,可能救得了天下苍生?”
独孤没有说话。
韩世忠继续道:“这天下,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剑客,而是千千万万个愿意挺身而出的志士。韩某不才,愿与壮士并肩作战,共抗金兵。壮士若肯留下,韩某愿让出主帅之位,甘为副手。”
独孤摇了摇头。
“我不会留下。”
韩世忠一怔。
独孤道:“我还要去救人。北边,还有很多难民,这些跟我一路过来的难民还请韩将军照顾。”
韩世忠看着他,眼中满是崇敬。
“壮士大义,韩某佩服。壮士此去,尽管放心,韩某会看顾好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若有用得着韩某的地方,尽管开口。韩某虽然不才,但也愿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独孤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欲走。
阿宁赶忙拽住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叔叔,您到哪去?阿宁和您一起去?”
独孤摸了摸她的头,“阿宁,在这里等叔叔,还有很多百姓等着叔叔去解救,叔叔杀完坏人就回来接你。”
阿宁泪光闪烁,“阿宁听话,在这里等叔叔回来,叔叔一定要回来接阿宁吆!”
独孤伸出手,拉住阿宁的小手,手指和阿宁的其中一个手指拉勾。
“叔叔一定会回来接阿宁的,安宁在这里要听韩将军的话!”
阿宁使劲地点了点头。
独孤松开阿宁的手,向韩世忠深深一揖。
“韩将军,阿宁就拜托你了,还有那些老百姓!”
韩世忠也抱拳还揖,“壮士放心,韩某定当竭尽全力,也要护得他们周全!”
独孤又慈爱地摸了摸阿宁的头,然后他纵身跃下城头,向北而去。
身后,韩世忠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阿宁目送着独孤渐行渐远的背影,泪水涟涟。
正是:
兵临城下战云稠,铁骑三千一旦休。
剑气冲霄惊敌胆,刀光映日斩夷喉。
将军敬酒哀民苦,壮士挥戈解国忧。
自古英雄多寂寞,丹心侠骨耀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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