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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辞师下山行侠义 江湖扬名振家声》

作者:盘古斩(孙道斌)  发布时间:2026-03-01 20:27  字数:9414  总鲜花数:0赠送列表

第二十二回  辞师下山行侠义 江湖扬名振家声


兴十七年,秋。
阿宁和岳霆离开山谷后,一路向北。
走了三日,两人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这是他们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个世界,面前的两条路,一条通往楚州,一条通往未知的远方。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相间,美得如同一幅画,但两人谁也没有心思欣赏。
阿宁望着前方两条不同的路,忽然问道:“岳霆,你要去哪里?”
岳霆沉默片刻,道:“去楚州,找韩世忠将军。”
阿宁道:“然后呢?”
岳霆道:“从军。打金兵。”
阿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东西,岳霆看不懂。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笑意却未能到达眼底。
“你笑什么?”他问。
阿宁道:“我笑你和你爹一样,心里只有打金兵。”
岳霆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的面容在他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他只能记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双温暖的手,还有最后一次见面时父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神。但父亲说过的话,他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收复河山,迎回二圣”——这八个字,从他七岁起就刻在心里,再也抹不去。
阿宁又道:“那我去哪儿呢?”
岳霆看着她,道:“你想去哪儿?”
阿宁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叔叔说,让我去看看这天下,去保护该保护的人。那我就到处走走吧,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岳霆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秋风乍起,吹动路边的枯叶,沙沙作响。天边的云被风吹散,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阿宁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岳霆手里。
“这是什么?”
岳霆打开一看,是几块干粮,还有一小包盐。干粮是她昨夜特意烤的,还带着余温;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裹了一层布。
阿宁道:“路上吃。你这个人,一打起仗来肯定顾不上吃饭。”
岳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手握着那个小布包,感受着里面干粮的硬度和盐粒的细碎,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堵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阿宁又笑了:“行了,别磨蹭了。快走吧。”
她转身,向着另一条路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岳霆!”
岳霆看着她。
阿宁大声道:“你要活着!等我们完成了心愿,还要一起回来看叔叔呢!”
岳霆点了点头。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很重。
阿宁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她的背影在秋风中渐渐变小,青色的衣裙被风吹起,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最后,那蝴蝶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了。
岳霆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他的脸,有些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又看了看腰间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那种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驱散了秋风的寒意。
他把干粮收好,转身向着另一条路,大步走去。
绍兴十七年,冬。
楚州城外,岳霆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那座他曾在梦中无数次见过的城池。
八年了。
八年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才七岁,被陈老夫妇藏在一辆牛车里,偷偷送出城。那时他趴在车底,从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看着那座城池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看见那座城,不知道父亲和哥哥再也不能从那里走出来。
如今,他又回来了。
城墙上那道裂痕还在,但已经修补好了,新补的墙砖颜色比旧的浅一些,像一道疤痕。城头上依旧旌旗招展,士卒们来回巡逻,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城门外,人来人往,有商贩挑着担子吆喝,有农夫赶着牛车进城,有赶路的行人匆匆而过,一片热闹景象。
岳霆深吸一口气,向城门走去。
“站住!什么人?”
守门的士卒拦住了他。那士卒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岳霆。岳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是阿宁替他缝补过的,针脚细细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
岳霆抱拳道:“这位大哥,我姓岳,请问,韩世忠将军可在城中?”
那士卒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找韩将军?韩将军早就不在楚州了。”
岳霆心中一沉:“敢问韩将军现在何处?”
士卒道:“绍兴十一年,朝廷召三大帅入朝,韩将军、张将军、岳将军都被解除了兵权。韩将军入朝当了枢密使,没过多久就罢官了,听说如今在临安赋闲,杜门谢客,早就不问兵事了。”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人姓岳,又提到“岳将军”,不由多看了岳霆几眼,“你是……”
岳霆沉默片刻,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他走在楚州的街道上,心中百感交集。韩世忠不在了,那个父亲口中“最讲义气的汉子”,那个曾经在楚州城头与叔叔并肩作战的人,如今已经卸甲归田,不问世事。
八年前他离开这里时,这里还是前线,战鼓声日夜不息。如今战事暂歇,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可那些曾经浴血奋战的将军们,却已各奔东西。
他在一家茶馆里歇脚,要了一壶热茶。茶馆里几个老人在闲聊,说的正是当年的事。
“听说韩将军在临安,天天骑着驴游西湖,带着酒葫芦,谁都不见。”
“唉,想当年韩将军在楚州,金兵哪敢过淮河?如今可好,和议一成,金兵时不时就来抢一把,官府都不敢管。”
“岳将军都冤死了,韩将军还能说什么?听说岳将军下狱那会儿,满朝文武没一个敢说话的,只有韩将军当面质问秦桧,‘莫须有’三个字何以服天下!”
“韩将军是个汉子啊……”
岳霆听着这些话,眼眶渐渐红了。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去。
他没有去临安。
不是不想去见韩世忠,而是他知道,韩将军既然杜门谢客,就是不想再被打扰。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如今只想在西湖边安度晚年,他又何必去勾起那些伤心的往事?
他握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叔叔给他的信物,本想着凭此去见韩世忠。如今,这块玉佩派不上用场了。
但他不后悔来这一趟。
至少他知道,父亲没有交错朋友。那个叫韩世忠的人,是真正的汉子。
绍兴十八年,春。
淮河边上,一个小村庄。
阿宁站在村口,望着眼前这片残破的景象。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半都烧成了废墟。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的味道,混着腐烂的气息。几间幸存的茅屋前,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走来,都警惕地抬起头,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锄头、木棍。
阿宁走上前,对其中一个老人道:“老人家,这里怎么了?”
老人打量着她,见是一个清秀的少女,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腰间悬着一柄剑,不像坏人,叹了口气道:“姑娘,你快走吧。前几日金兵的游骑来过,抢了粮食,杀了人,还烧了房子。他们说不定还会回来。”
阿宁眉头一皱:“金兵?这里离淮河还有几十里,金兵怎么敢深入?”
老人苦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朝廷和谈了,金兵时不时就过来抢一把,官府也不敢管。前些日子来了一伙,杀了三个人,抢走了十几袋粮食。我们去报官,官府说管不了,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们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这些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
阿宁沉默片刻,道:“他们来了多少人?”
老人道:“二三十骑吧。可凶了,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那二小子,就是被他们一刀砍死的……”老人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阿宁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人一怔,指了指西边。
阿宁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老人连忙喊道:“姑娘,你要干什么?别去送死啊!那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阿宁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很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握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想起叔叔说过的话:“剑,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这些人,就是该保护的人。
三十里外,一处山坳里。
二十几个金兵正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羊肉,喝着抢来的酒。他们大声说笑着,用女真话说着什么,不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篝火上架着一只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羊皮和内脏扔在一旁,血淋林的,招来一群绿头苍蝇。
一旁,几个被掳来的村民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一个年轻的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哭声被一只手捂住,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一个老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鲜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地上。两个年轻男子被绑在树上,脸上满是血污,已经奄奄一息,头无力地垂着。
阿宁站在山岗上,望着下面这一幕。
她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
那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是她下山后用叔叔给的一点银子买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足够锋利。剑身长约二尺八寸,剑柄上缠着粗布,是她自己缠的,怕手出汗时打滑。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金兵们正在喝酒,忽然看见一个少女从山坡上冲下来,都愣住了。有的人嘴里还叼着肉,有的人手里还举着酒碗,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汉人女子?”一个百夫长狞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自己送上门来了!兄弟们,抓住她!”
几个金兵站起身,迎了上去。他们一边走一边笑,仿佛眼前的少女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一个金兵甚至还回头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引起一阵哄笑。
阿宁的剑,突然出鞘。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已被刺穿。他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扑倒在地。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地上的枯草。他到死都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少女,怎么会出剑这么快。
其余金兵大惊,纷纷拔出刀来。
阿宁没有停。
她的剑快如闪电,剑光如雪,在人群中穿梭。那些金兵虽然骁勇,但在她的剑下,竟如同纸糊的一般,纷纷倒地。
一剑横扫,两名金兵的腰腹被划开,肠子流了一地,惨叫着倒下,在地上翻滚挣扎,叫声凄厉。
一剑斜劈,又一名金兵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涌如泉,无头的尸体还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轰然倒下。
一剑直刺,刺穿一人的胸膛,剑尖从后背透出,那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咕咕的声音。
她的身形飘忽,步法灵动,那些金兵根本碰不到她的衣角。她在人群中穿行,剑光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她的身法太快,那些金兵的刀总是慢一步,砍在她刚才站的地方,却只砍到空气。
片刻之间,二十几个金兵,死伤过半。
剩下的金兵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阿宁没有追。
她收剑而立,看着那些逃窜的背影,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剑上的血一滴滴落下,渗进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那几个被掳的村民呆呆地看着她,如同看着神仙下凡。半晌,那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接着,那个老人也跪了下来,那两个被绑在树上的年轻人被人救下来后,也挣扎着跪了下来。
“女侠!女侠救命之恩,我们……”
阿宁连忙扶起她。
“别这样,快起来。你们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村民们千恩万谢地走了。那个被绑在树上的年轻人被救下来后,跪在地上给阿宁磕了三个头,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才被人扶着离开。那个老人临走时回头看了阿宁一眼,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菩萨保佑之类的话。
阿宁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尸体,心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在山谷里,叔叔带着她杀过野兽,也教过她杀人的剑法。但那些都是练剑,都是假的。这是第一次,她真的杀了人。
她以为她会害怕,会恶心,会不舒服。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这些人该死。
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哪里需要她,她就去哪里。
绍兴十九年,夏。
淮北地区,大旱。
田地龟裂,庄稼枯死,百姓流离失所。路上随处可见逃荒的人,扶老携幼,面黄肌瘦,一步一步向南走去。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有的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得死去活来。有的人在路边的沟渠里找水喝,喝了就上吐下泻,几天后也死了。路边的尸体越来越多,没有人掩埋,任由野狗啃食。
阿宁走在这条路上,看着那些难民,心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那时候,她跟在叔叔身后,一步一步向南走。叔叔走在前头,沉默不语,只是带着他们,杀退追兵,找到水源,渡过河流。
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怕,因为叔叔在前面。
现在,叔叔不在了。
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一直走。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细,很弱,像是婴儿的声音,又像是小动物的哀鸣。
阿宁加快脚步,循声走去。
路边的沟渠里,一个年轻的妇人倒在血泊中,已经死了。她身上有好几处刀伤,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裳。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还在哭,哭声细弱得像刚出生的猫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母亲。婴儿的小手还在母亲胸前摸索,想要找吃的,却什么也找不到。
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和泥土。她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擦着母亲脸上的血,擦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擦不干净。她的手很小,很脏,却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擦着,仿佛只要把血擦干净,母亲就会醒过来。
阿宁的心,猛地一紧。
她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个在泰山脚下,捧着烤树根给叔叔吃的小女孩。
想起了那个在逃难路上,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的小女孩。
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是这样,蹲在母亲身边,一遍一遍地擦着她脸上的血。
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星星,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深深的绝望。那种眼神,阿宁太熟悉了。那是失去一切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眼神。
阿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的花朵,像山间的阳光,让这灰暗的天地都亮了几分。
“别怕。”她说,“以后,你跟着我。”
小女孩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宁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干粮,愣愣地看着,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都哭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和鼻涕。
阿宁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小女孩哭了很久很久。
阿宁就一直抱着她,一动不动。她感觉小女孩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襟,感觉小女孩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颤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哭够了,阿宁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摇了摇头。
阿宁想了想,道:“那以后,你就叫小宁吧。我是大宁,你是小宁。”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小声问:“你会像娘一样,不要我吗?”
阿宁摇了摇头。
“不会。我会一直带着你。”
小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阿宁带着小宁,继续向南走去。
身后,是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是那漫天的黄沙,是那片被战火和旱灾蹂躏的土地。
前方,是漫长的路,是无尽的苦难,是未知的命运。
但阿宁不怕。
因为叔叔教过她,什么是该做的事。
绍兴二十年,春。
楚州城外,岳家军大营。
三年了。
岳霆从军三年,从一个普通的步卒,做到了百夫长。他作战勇猛,每战必身先士卒,枪法如神,杀敌无数。士卒们敬他,服他,愿意跟着他冲锋陷阵。他的名字在军中传开,人人都知道岳将军的儿子回来了,比他爹当年还厉害。
三年前,他从楚州离开后,并没有去临安找韩世忠。他知道,韩将军已经卸甲归田,不想再被打扰。但他也没有放弃从军的念头。他在楚州城外徘徊了数日,终于遇到了一位老校尉——那人曾在父亲麾下当过兵,认得岳家的枪法。
老校尉把他带到新任守将面前,说:“这是岳将军的儿子。”
守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闻此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能给你任何优待。你从步卒做起,和所有人一样。”
岳霆点了点头。
三年来,他参加了大大小小二十余仗,从淮河打到汴水,从汴水打到颖昌。他身上添了十几道伤疤,最重的一道在左肩,是被一柄狼牙棒砸的,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从不叫苦,每次伤没好利索就又上了战场。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身份,但渐渐地,大家都知道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打仗的样子——太像他父亲了。那种冲在最前面的狠劲,那种死战不退的倔强,那种对士卒的爱护,都让人想起当年的岳爷爷。
这一日,斥候来报:“北边发现金兵踪迹,约莫三千骑,正在向淮河逼近。”
守将眉头一皱,正要下令,岳霆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前往迎敌。”
守将看着他,道:“三千骑,你只有五百人。”
岳霆道:“五百人,够了。”
守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一定要活着回来。”
岳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淮河北岸,一片开阔的平原上。
三千金兵正在渡河。他们骑着战马,涉水而过,水花四溅,人喊马嘶。河面上黑压压一片,战马的嘶鸣声、金兵的呼喝声、水流的声音混成一片,震耳欲聋。金兵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阳光下,那些刀枪闪着刺眼的光芒。
岳霆率五百骑兵,埋伏在几里外的一处山岗后面。他望着那些金兵,目光沉稳,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他的手按在枪杆上,感受着木质的纹理,那纹理他太熟悉了,每一处凹凸都了如指掌。
一个副将凑过来,小声道:“百夫长,金兵人多,咱们是不是等他们过河一半再出击?”
岳霆摇了摇头。
“不等。现在出击。”
副将一怔:“现在?他们还没开始渡河,三千骑都在岸上,咱们五百人冲上去……”
岳霆道:“就是要他们都在岸上。等他们过河一半,队形混乱,反而容易逃脱。现在他们阵型整齐,以为没有敌人,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副将听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岳霆举起长枪,大喝一声:“兄弟们,跟我冲!”
五百骑兵如猛虎下山,从山岗后冲出,向金兵杀去。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颤抖。岳霆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的战马是一匹青骢马,是从金兵手里缴获的,跑得极快。
金兵正在准备渡河,忽然看见一股宋军杀来,顿时大乱。他们来不及列阵,仓促应战,被岳霆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有的金兵刚爬上马背,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被一枪刺落;有的金兵还在岸上整理装备,就被马蹄踏成肉泥。
岳霆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的长枪如蛟龙出水,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金兵落马;每一枪横扫,必有一片金兵倒下。他的战马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在敌阵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金将冲过来,挥舞着狼牙棒向他砸来。那金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棒砸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岳霆侧身一闪,长枪顺势刺出,正中那金将咽喉。那金将瞪大了眼睛,从马上栽下,砸起一片尘土。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输给一个少年。
又一个金将从侧面杀来,长枪刺向他的腰肋。岳霆回身一挡,枪杆架住枪杆,两人较力。那金将力气很大,岳霆的枪杆被压得弯了下去。岳霆忽然松手,长枪落地,金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岳霆已从马鞍上抽出一柄短刀,刺入他的胸膛。这一刀又快又狠,直没至柄。
五百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柄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金兵阵中。他们冲杀着,呐喊着,鲜血染红了战袍,染红了马身,染红了这片土地。
这一战,从午时打到黄昏。
当夕阳西下时,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三千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狼狈逃窜。战马嘶鸣,伤员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岳霆率军追击,一直追到天黑才收兵。
战后清点,岳霆所部五百人,战死三十,伤八十,斩敌一千二百余级。缴获战马两百余匹,刀枪无数。
消息传到楚州,守将大喜,亲自出城迎接。
他握着岳霆的手,连声道:“好!好!有你爹当年的风采!”
岳霆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他父亲曾经浴血奋战的土地。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芒闪烁,那不是泪,是希望。
他想起父亲的话:“收复河山,迎回二圣。”
他想起叔叔的话:“仇,不一定非要杀人。去完成你父亲未竟的事业。”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绍兴二十一年,秋。
阿宁带着小宁,来到了楚州。
三年了。
三年来,她走过了无数地方,救过无数人。有时候是杀退劫匪,有时候是护送难民,有时候是帮村民击退金兵的游骑。她的名字渐渐传开,江湖中人称她为“梅花剑女”。
但她从不留名,从不居功。每次做完事,就带着小宁悄悄离开,继续向下一处需要她的地方走去。
小宁已经八岁了,长高了不少,也结实了许多。她学会了基本的剑法,虽然还很稚嫩,但已经有模有样。她跟着阿宁走遍大江南北,见过无数苦难,也见过无数希望。她的眼睛里有了光,不再是当年那个绝望的小女孩。她学会了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在阿宁累的时候帮她捶背。
这一日,她们路过楚州,听说了岳霆的名字。
“岳霆?”阿宁一怔,“他在这里?”
小宁仰着头问:“姐姐,您认识那个岳霆?”
阿宁笑了笑。
“认识。他是我师弟。”
小宁眼睛一亮:“师弟?那姐姐的武功比他厉害吗?”
阿宁想了想,道:“以前比他厉害。现在……不知道。”
她望着楚州城的方向,心中忽然有些期待。
三年了,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城外,岳家军大营。
岳霆正在营中练兵,忽然有人来报:“营外有一位姑娘求见,说是……说是故人。”
岳霆一怔,放下长枪,快步走出营门。
营门外,一位青衣女子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子清秀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星星。三年不见,她瘦了些,也黑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的衣裳上有几处补丁,手上也有几道新添的疤痕。
岳霆愣住了。
“宁姐?”
阿宁笑了。
“岳霆,三年不见,你长高了。”
岳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手上那些细小的疤痕。那些疤痕,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三年了。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
阿宁道:“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岳霆连忙道:“请,请进。”
营帐中,岳霆摆下简单的酒菜,招待阿宁和小宁。不过是些咸菜、花生米之类,还有一壶浊酒。但阿宁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阿宁把这三年的事说了一遍。说她去过的地方,救过的人,杀过的金兵。说她在淮河边上杀退那伙金兵,救了那些村民。说她在淮北大旱时救了小宁,带着她一路向南。说她这些年遇到的危险,有一次差点被乱箭射死,箭矢从她耳边擦过,带起一缕头发;有一次染上风寒差点没挺过来,烧了三天三夜,是小宁哭着给她喂水喂药。
岳霆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小宁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年轻的将军。他穿着一身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沉稳,眉宇间有一股凛然之气,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他的脸型方正,眉眼英气,和姐姐描述的一样。
阿宁说完,看着岳霆,道:“你呢?这三年怎么样?”
岳霆沉默片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说他去楚州时没找到韩世忠,韩将军早已被解除兵权,在临安赋闲。说他后来从步卒做起,一仗一仗打下来,现在已经是百夫长。说那一仗,五百人对三千金兵,杀得他们落花流水。说他身上添了十几道伤疤,最重的一处在左肩。
阿宁听完,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叔叔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岳霆道:“叔叔……他还好吗?”
阿宁道:“应该还好吧。有神雕陪着他。”
岳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宁,你留下来吧。”
阿宁一怔。
岳霆道:“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太危险了。留下来,我们一起打金兵。”
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岳霆,你知道叔叔为什么让我继续用阿宁的名字吗?”
岳霆摇了摇头。
阿宁道:“叔叔给我用阿宁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平平安安。但他也说过,剑,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我保护的人,不只在战场上。那些被金兵欺负的百姓,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他们也需要人保护。战场上少我一个不少,可那些人,少了我可能就活不下去。”
岳霆沉默了。
阿宁站起身,道:“我要走了。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
岳霆也站起身,看着她。
“宁姐……”
阿宁回头,看着他。
岳霆道:“保重。”
阿宁笑了。
“你也是。”
她带着小宁,转身离去。
岳霆站在营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他的脸,有些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山谷里,那个给他揉胳膊、偷偷塞干粮的小女孩。那时候她十岁,他十岁。她总是笑嘻嘻的,一边给他揉胳膊一边说“别怕,很快就不疼了”。那声音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如今她十八岁,他十八岁。
他们都长大了。
但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她永远是那个给他揉胳膊、偷偷塞干粮的师姐。
他转身,走回营中。
前方,还有更多的仗要打。
正是:
辞师离别各西东,忽喜军前姐弟逢。
三载江湖梅剑绽,一腔热血铁枪冲。
每思求败传高艺,常感驱金立大功。
待到河山收复日,再来深谷伴君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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