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芹香
作者:孙道斌
第一章:晨光与归来
高山间的晨雾如轻纱般缠绵,迟迟不肯散去。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却已执拗地越过苍翠的山脊,透过纪玉芹家那扇锈迹斑斑的旧窗棂,在她卧房的土墙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墙上那几张83版《射雕英雄传》的明星画报,在流动的光影中泛着岁月的昏黄,默然凝视着无声流走的年华,读取这悠悠岁月的沉淀。
“喔喔喔——”
院里的公鸡用一声清啼,利落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纪玉芹倏地睁开眼,没有半分留恋温衾的迟疑,利落地起身。十几年的山村岁月,早已将那个省城姑娘身上的娇气,磨砺得无影无踪。生火、烧水、下面条,动作如行云流水。她安静地吃完一碗清汤挂面,换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磨出毛边的蓝布外套——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的清芬。
乡中学的教室里,孩子们的读书声如山涧清泉,清脆悦耳。纪玉芹正专注地领着他们朗读课文,校长方志刚却忽然推门而入,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红光:“纪老师,快!快出来看看!”
她心下疑惑,放下课本,跟着校长走到走廊。初夏的阳光有些晃眼,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才看清那个立在光影交错处的挺拔身影。
西装革履,气度沉稳,与这破旧校舍的质朴格格不入。可那双眼睛——纪玉芹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嫂子,”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山啊!”
话音未落,他已“扑通”一声,双膝实实在在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沉闷的响声,敲在纪玉芹的心上。
这一跪,仿佛跪碎了整整十年的时光壁垒。纪玉芹浑身剧烈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磨白的衣角。
“小山?你……你真是我的小山?”
“是我,嫂子!我回来了!”李小山抬起头,泪水在他历经风霜却依旧坚毅的脸上肆意纵横。
纪玉芹的泪水瞬间决堤,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踉跄上前,双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从熟悉的眉骨到坚毅的下颌,一点点地摸索、确认,仿佛要证明这不是无数个深夜里让她空欢喜一场的幻梦。
“你这孩子……”她泣不成声,语不成调,“十年了,你让我等了整整十年啊……”
方校长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提高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纪老师,你还不知道吧?小山现在可是全国知名的青年企业家!这次回来,不仅要给学校捐款翻修,还要在咱们乡投资建厂!就连县长明天都要亲自来接见呢!”
纪玉芹却仿佛一个字也未听见,只是捧着李小山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喃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爹,娘,大山哥,你们看见了吗?小山回来了,咱们老李家……总算后继有人,没有绝后啊!”
她仰头向天,声音嘶哑却带着穿透云霄的力量。恍惚间,云层之后,似乎真有三位至亲慈祥的笑脸,一闪而过。
第二章:往事如潮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打开。
二十三岁的纪玉芹,肤白貌美,身材高挑,重点大学毕业,家境优渥,书香门第,父母是省城机关干部,家里就她一个独女,父母视如掌上明珠。她曾是省城设计公司里最耀眼的新星。她笔下流淌的连衣裙设计图风靡一时,追求她的青年才俊,能从办公室门口排到长街尽头。
然而,那个闷热潮湿的黄昏,改写了她既定的人生轨迹。为了赶一批紧急的设计稿,她加班至深夜,归家时心一横,抄了近路,走进了那条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小巷。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围了上来,污言秽语像黏腻的污水,泼洒在她惊恐的心上。她吓得浑身僵硬,手中的设计图散落一地,如同她瞬间零落的勇气。
“你们干什么?放开她!”
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李大山——公司新来的保安,像一尊沉默的铁塔站在那里。
“哪里来的混小子?敢管大爷们的闲事,真是活腻歪了,不想死的,给我滚一边去!”为首的花衬衫平头青年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匕首指着李大山,这把匕首在昏暗的灯光下铮亮,发出一道道幽幽的光。
李大山冷哼了一声,下一刻,他突然化作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向几个人猛扑过去,他用自己宽阔的背脊,将纪玉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混战中,她听见他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有温热的血滴溅在她雪白的连衣裙上,宛若残破的夏花,骤然绽放,刺痛了她的眼。
“别怕,有我。”他回头,对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
就是这一句话,这一个眼神,让她此生义无反顾。
“你疯了?他是个保安!只有初中学历,还是山里来的,和你怎么般配?你跟着他,是要去山里挖野菜过日子吗?听我的,你和李局长儿子很般配,他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已经在国企担任总经理,嫁给他才是门当户对,再说李局长在我面前已经提了好几次了!”父亲纪建国在得知女儿和一个当保安的穷小子谈恋爱,甚至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时,气得浑身发抖,摔了最心爱的紫砂壶。
母亲陈玉梅声泪俱下,紧紧抓着她的手:“玉芹啊,你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道那穷日子有多磋磨人,我们可以给他钱,报答他对你的救命之恩,可是不能把你搭进去啊……”
纪玉芹拼命摇头,一脸倔强地说:“不,我就要嫁给大山哥,他穷怎么了?他有志气,他善良老实,他对我好,这难道还不够吗?”
纪建国和陈玉梅对视一眼,知道一时劝说不动她,就不能硬逼。他们决定采用一种迂回战术,直接找李大山,让李大山知难而退,自愿离开他们的女儿,这样才能让玉芹死心。
夫妻俩找到了李大山租住的地方,纪建国拿出一沓钱,开门见山地说:“小伙子,你是李大山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纪玉芹父亲纪建国,这是她母亲,首先,我们很感激你不顾危险救下了我们的女儿,这些钱你拿着,作为我们对你的答谢。”说完,他顿了顿,紧接着语气一转,“小伙子,我们家玉芹什么条件恐怕你也知道,另外我们单位李局长儿子也在追求她,人家是青年才俊,我的意思……你应该懂吧?”陈玉梅在一旁,也尽量用婉转缓和的语气说:“小伙子,只要你能离开咱们家玉芹,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阿姨和你叔叔会尽力帮你!”
敦厚的李大山终于明白了纪玉芹父母来的意图,他憋红了脸,昂起头,目光坚定地说:“叔叔,阿姨,你们的来意我都明白了,这钱,我不会要,还请你们收回,我李大山虽然人穷,但我志不穷,你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处理此事!”
纪建国和陈玉梅在得到李大山的保证后,一脸欣慰地离开了,只留下李大山那道落寞的身影呆呆地站立在那里,久久未动。
自那天以后,李大山总是有意无意地躲避着纪玉芹,纪玉芹不明所以,心生疑窦,暗自生气。终于有一天,她提前来到了李大山的住处,在李大山下班回来时,堵住了他。在纪玉芹接二连三的追问下,李大山才万般无奈地说出了玉芹父母来找过他的实情,并且说两人在一起确实不般配,自己根本就配不上玉芹。
纪玉芹听完后,勃然大怒,气冲冲地就往回跑,李大山一把没拉住,又不敢和纪玉芹一起去她家,怕面对她父母不好说,只是一再叮嘱纪玉芹别和父母吵,有话好好说。可在气头里的纪玉芹哪能听得进去。
纪玉芹冲回家中,疾风骤雨般地向父母一通发作,气得纪建国狠狠地掴了她一个巴掌,打完,纪建国就后悔了,从小到大,他从来就不舍得打女儿一次,哪怕是动一根手指头,陈玉梅也拼命抱住一脸泪水的女儿,苦口婆心地劝着,说都是为了她以后的幸福,让她别再犯犟,毁了一生。纪建国见女儿死不悔改,一狠心,就把纪玉芹锁在家里,说除非她回心转意,才放她出去,并且到纪玉芹单位给她请了假,纪建国这下是动了真格,他下定决心要把女儿和李大山之间的这段恋情扼杀在萌芽中。
父母的反对如同乌云密布,遮盖了原本一片晴朗的天空,却反而坚定了纪玉芹逆风而行的决心。在一个雾气朦胧、前程未卜的清晨,她趁父母上班之际,偷偷地撬开了门,只带了一个轻便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设计梦想和几件贴身衣裳,留下给父母的一封告别信,找到李大山,拉上他踏上了南下的火车,奔向一个未知的将来。
“委屈你了。”李大山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与疼惜。
“有你的地方,就是家。”她把头轻轻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上,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个名为“未来”的憧憬。
第三章:深山岁月
李大山的老家,远比纪玉芹想象中还要贫瘠。
“这就是咱们的家。”李大山推开一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三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映入眼帘,院子里杂草丛生,透着荒凉,“咱家太穷了。”李大山一脸羞愧地看着纪玉芹。
但纪玉芹没有退缩。她用自己带来的微薄积蓄买了新被褥,在唯一的窗台上用心养了一盆不知名的野花,硬是让这陋室渐渐生出了温馨的烟火气。
纪玉芹父母回家后,看到门被撬开,心知坏了,最让他们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女儿跑了,在看到女儿留下的告别信后,才知道女儿和那个穷小子私奔了。夫妻俩恨得咬牙切齿,四处打听,终于在李大山的房东那里打探到李大山的老家地址,一个偏远的山村。夫妻俩一商量,决定前去把女儿带回来,他们包了一辆车,急速驶往李大山的家乡。
经过一天的颠簸,终于到达这个位于大山深处的小山村,触目皆是郁郁苍苍的林木和漫山遍野的野花。纪建国和陈玉梅在村里人的指引下,找到了李大山家。敲门的那一瞬间,纪建国和陈玉梅极力地压制住激动的心情,当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李大山愣住了,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并呼唤纪玉芹,纪玉芹从屋里闻声出来,顿时也傻傻地呆愣住了,连忙也跪在地上,祈求父母原谅,她低下头,不敢正视父母的目光。
纪建国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李大山和纪玉芹,紧锁眉头,和陈玉梅对视了一眼,长叹了一声:“唉!玉芹,你如果悬崖勒马,离开他,离开这个穷山沟,我就当什么事都未发生,你,还是我纪建国的女儿,不然,以后你要是后悔,莫要怪父亲没有提醒你,你自己看看,这里都穷成啥样了?你城里一个娇小姐,怎么活下去?”母亲陈玉梅也是在一旁苦劝,纪建国又对李大山说道:“小子,你在骗我们,你那天是怎么答应我们的?说要离开玉芹,可却携带她私奔,玉芹跟了你,不是等于跳进火坑了吗?”
李大山和纪玉芹缓缓抬起头,李大山一脸坚毅,“叔叔、阿姨,我和玉芹是真心相爱,我对玉芹是真心的,今后,我会努力向上,让玉芹过上好日子,你们就成全我们吧!”纪玉芹也哭着说:“爸、妈,请恕女儿不孝,女儿这辈子只会嫁给大山哥,还请你们成全!”说完,拉着李大山,两人向纪建国和陈玉梅“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纪建国一脸怒容,指着纪玉芹:“你别后悔,真是气死我了,罢了,就当我没有你这个女儿!”陈玉梅也哭着说:“玉芹啊!你要三思啊!你是大学生,怎么能呆在这个小山村啊?你,吃不了这个苦啊!”
纪玉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爸、妈,我心意已决,你们就祝福我们吧!请你们放心,女儿会幸福的!”李大山也拍胸脯保证,只要有他在,绝不会让玉芹吃苦。
纪建国和陈玉梅眼见女儿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无法挽回,他气得在院里重重地跺了跺脚,恨声地说:“玉梅,咱们走,就当没有这个女儿,有她后悔的时候!”言毕,不由分说,拉着陈玉梅就往外走去,陈玉梅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了纪玉芹,示意她收好。
纪玉芹和李大山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送纪建国和陈玉梅坐上车,离开了小山村。纪玉芹打开布包,只见里面包裹着一小沓整整齐齐的钱,并且还附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道:“玉芹,这一千元给你们改善一下生活,莫要苦了自己,有困难要记得和父母说,婚礼我们就不来参加了,你们不要怪父母,我们也相信大山能给你带来幸福,回去后,我们还得想办法回了李局长那边,他有权有势,他儿子自从看了你的照片后,一直吵嚷着非你不娶,这段时间,你暂时就别回来,以免节外生枝!”纪玉芹红着眼,目光呆呆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子离去。
纪玉芹和李大山用父母留下的钱把房屋修葺了一下,庭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也更换了玻璃,全部焕然一新,这个农家充满了浓浓的喜气,他们要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有几桌朴实的乡邻见证。她穿着自己亲手缝制的红嫁衣,成了大山里最明媚、也最勇敢的新娘。那一天,她在心里呼喊着父母的名字,她是多么希望父母能来现场来见证这一幸福的时刻啊!
婚后,为了撑起这个家,李大山很快去了县里的煤矿打工。公公婆婆打心眼里疼爱这个从城里来的儿媳,舍不得让她下地干粗重农活,便起早贪黑,在自家承包的田里多种了许多蔬菜瓜果。待它们成熟,老两口就踩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地拉到县城去卖,只想多为这个小家分担一些。十二岁的小叔子李小山也格外乖巧懂事,抢着做力所能及的家务。生活虽然清苦,但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倒也充满了苦中作乐的融融暖意。
李大山每次回家,都带着一身仿佛浸入骨髓、难以洗净的煤黑。纪玉芹摸着他粗糙皲裂、布满老茧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
“不累,”他总是憨憨地一笑,眼里闪着光,“等攒够了钱,就给你盖间大瓦房,亮亮堂堂的。”
公婆实在不忍心让纪玉芹荒废了才华,便托人多方辗转,在乡中学为她谋得一份差事。因她学历高,又会说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语,校长当即拍板,让她当起了民办英语老师。纪玉芹也曾用画设计图、裁剪衣裳的巧手,一针一线地为小叔子李小山缝制书包。十二岁的少年怯生生地叫她一声“嫂子”,眼神里全是孺慕与依赖。
婚后不久,纪玉芹便有了身孕。当她将这喜讯告知李大山时,这个憨厚的汉子欣喜若狂,像个孩子般一蹦三尺高。公婆也高兴得合不拢嘴,特地去镇上称了几斤肉,又将家里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宰杀了,精心烹煮,犒劳儿媳。小叔子李小山也兴奋地手舞足蹈,围着纪玉芹喊:“太好了!我快要有小侄子了!”纪玉芹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腹部,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一家人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美好的憧憬。
然而,命运的狞笑总是猝不及防。煤矿塌方的噩耗传来时,她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手里那件还带着李大山气息的工装,“啪”地一声,直直掉进了泥水里。
她像疯了一样跑到矿上,等来的,却是一具冰冷僵硬、再也无法对她微笑的遗体。
还未等她从这灭顶之灾中喘过一口气,更大的悲剧竟接踵而至——听闻儿子噩耗的公婆,连夜赶往县城处理后续,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在暗夜中翻下深涧,二老当场身亡,连一句遗言都未曾留下。
短短几日,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依靠,失去了视为亲生的公婆。跪在泥泞的黄土上,望着眼前并排的三具棺木,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心也被掏空。“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这接连连而来的重重打击,让她精神彻底崩溃,憔悴萎靡,目光呆滞,腹中那尚未成型的孩子,也终究没能保住,悄然离她而去。
“嫂子……”十二岁的李小山死死拉着她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她是这世间最后的浮木。
那一刻,纪玉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然后转身,紧紧、紧紧地抱住这个一夜之间成为孤儿的孩子,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不怕,小山。还有嫂子在。嫂子供你读书,咱们……好好过。”
第四章:淬炼成钢
从此,那个来自省城的姑娘纪玉芹,真正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沉默而坚韧的山。
她天不亮就起床,喂鸡、种菜、挑水、做饭,然后匆匆赶去学校上课。放学后,她借着昏暗的煤油灯,帮村里人裁剪、缝补衣裳,常常熬到深更半夜。跳跃的灯焰下,她的手指不知被针扎破过多少次,原本白皙细腻的皮肤变得粗糙暗沉,视力也下降了许多,可她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将它压弯。
远在省城的父母得知女儿的悲惨遭遇,心急如焚地乘车赶来。母亲看到纪玉芹那饱经风霜、憔悴不堪的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一把抱住女儿,放声痛哭。她泪水涟涟,苦口婆心地劝说女儿离开这个充满苦难的山村,跟他们回到省城,不要再独自承受这份沉重的命运。父亲在一旁连连叹气,既心疼又无奈,劝女儿不要一错再错,执迷不悟。纪玉芹默默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里却是一片不容动摇的倔强:“爸,妈,你们回去吧,请恕女儿不孝。我还要给大山守住这个家,还要让小山上大学,给老李家……光耀门楣。”
父母终究拗不过心如磐石的女儿,临走时,偷偷塞给她一笔钱,千叮万嘱让她好好照顾自己,有空就回家看看,缺什么一定要说。纪玉芹送别双亲,看着他们一步三回头、渐行渐远的背影,猛地别过脸去,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心中充满了无法尽孝的酸楚与愧疚。
村里几位好心的大妈也无比同情纪玉芹的遭遇,纷纷劝她趁年轻改嫁,说她正值花一般的年华,窝在这穷山沟里实在不值,甚至热心肠地要为她牵线搭桥。纪玉芹都只是微笑着,一一婉拒了她们的好意。她的心底,始终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焰——那就是要将小山抚养成人,让他成才,为老李家延续香火,光耀门楣。唯有如此,她才觉得对得起大山那份以命相护的深情,对得起公婆待她如亲生女儿的恩义。
“嫂子,您歇会儿,喝碗水吧。”少年李小山懂事地递上一碗温热的水。
她摇摇头,轻轻将碗推回他面前:“嫂子不渴,你快去温书,明年就要中考了,一刻也耽误不得。”
她几乎把自己的一切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自己常年啃着干硬的窝头,却保证他每餐能有一个鸡蛋补充营养;自己穿着打补丁的旧衣,却总在他开学时,为他添置崭新的文具和书包。
功夫不负有心人。李小山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三年寒窗后,更是拿到了省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嫂子,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少年在破旧却整洁的小院里,挥舞着那张承载着无限未来的薄纸,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纪玉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名,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这一刻,所有的艰辛、所有的苦楚,仿佛都找到了归宿,变得无比值得。
她带着小山去了安葬公婆和李大山的坟地,烧了几沓草纸,拉着小山磕了几个响头后,又开了一瓶酒,浇在了大山的坟头上,“大山哥,爹,娘,小山有出息了,考上重点大学了,你们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请你们一定要保佑他平平安安!”点燃的纸钱被风刮起,就像一只只蝴蝶在空中飞舞。
送他去省城上大学那天,她一直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望着眼前这个已然长成挺拔青年的小叔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挺拔、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李大山。
“嫂子,等我毕业了,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李小山红着眼眶发誓。
她笑着点头,用力地点头,目送着他背着行囊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蜿蜒曲折的山路尽头,也走进了更广阔的天地。
第五章:风暴再临
大二那年的暑假,李小山归心似箭。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手里紧紧攥着用自己勤工俭学攒下的钱,为嫂子买的一条柔软羊毛围巾——山里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
刚踏进熟悉的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不寻常的撕扯声和嫂子压抑而惊恐的呼救。
“张小豹!你放开我!”
“装什么清高?守寡这么多年,夜里就不寂寞?从了我,以后在村里没人敢欺负你……”
李小山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地一声全涌上了头顶,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进屋,正看见村长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张小豹,将嫂子死死压在炕上,疯狂撕扯着她单薄的衣衫。
“畜生!”李小山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一脚狠狠踹在张小豹的腰背上。
醉醺醺的张小豹吃痛,滚倒在地,看清来人后,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小杂种敢打老子?活腻了!”说着,他抄起炕桌上做针线用的剪刀,凶狠地扑了过来。
扭打之中,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李小山凭着年轻力壮和满腔怒火,一拳重重打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张小豹闷哼一声,身子一软,瘫倒在地,竟再不动弹。
李小山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已是气若游丝。
“小山,你快走!快走!”纪玉芹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慌乱地塞给他一个鼓鼓的布包,“里面有点钱和衣服,走得越远越好,千万别再回来!”
“嫂子,我……”
“走啊!”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眼泪汹涌而出,“活着!只要活着就好!嫂子……嫂子等你回来!”此刻,纪玉芹心里很是矛盾与挣扎,她是多么不想守护这么多年的小山离开啊,可又怕他因失手杀人被判刑,她要为老李家守住这唯一的血脉。
这一别,竟是整整十年,音讯全无。
第六章:十年荏苒
李小山一路向南,亡命天涯。他从最底层的电子厂流水线工人做起,做过技术员,睡过桥洞,啃过发硬的冷馒头,受过骗,遭过白眼,创业失败过,也曾在深夜里绝望得想要放弃。但每当撑不下去时,他眼前总会浮现嫂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和她送别时那句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嘱托:“活着就好,嫂子等你回来。”
这十个字,成了支撑他走过所有黑暗岁月的精神支柱。
十年间,他曾偷偷往老家寄过许多信,却始终石沉大海,杳无回音。直到功成名就后,他才辗转得知,那些承载着思念与报平安的信件,早已被伤愈后怀恨在心的张小豹家人悉数截下——原来张小豹当年并未死去,只是重伤,但对方家族倚仗权势,让本就贫寒的纪玉芹赔尽了所有能赔的东西,就连父母寄过来的救济钱也搭了进去。也让纪玉芹在那十年里,承受了更多的欺凌与孤苦,就算父母曾多次来接她回去,她却始终如一地坚守这个贫寒的家,不肯随父母回城,因为她一直坚信——小山还活着,小山会回来的。
十年后,他创建的“大山科技”已名震全国,成为行业翘楚。处理完一切羁绊,他第一时间,带着所有的荣光与愧疚,回到了这片让他爱恨交织、魂牵梦绕的故土。
尾声:山芹依旧
新建的校舍宽敞明亮,窗明几净。纪玉芹站在崭新的讲台上,窗外是依旧苍翠欲滴的连绵青山,一如她初来时那般。
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李小山早已安静地等在外面。他身边停着价格不菲的轿车,但他坚持要像小时候一样,陪着嫂子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承载了他们所有悲欢的家。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路边的野芹草在温柔的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那特有的、清冽而持久的芬芳。
“嫂子,我联系了省城最好的眼科专家,下周就带您去仔细检查一下眼睛。”李小山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花那冤枉钱干啥,老毛病了,不碍事。”纪玉芹习惯性地推拒。
“必须去。”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一如当年她在灯下督促他学习时那般不容置疑。
走到翻修一新的老屋前,纪玉芹停下脚步。屋子虽然已经加固扩建,粉刷一新,却仍固执地保留着原来的格局和模样。
“你哥,还有爹娘……他们要是能看到今天,该有多好。”她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轻声呢喃。
李小山轻轻握住她那双不再光滑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他们看得到。嫂子,从今往后,换我来照顾您。”
山风拂过,漫山遍野的芹草随风起伏,如同绿色的海浪,涌向天际。这深山中自生自灭的野芹,看似柔弱,却历经风霜雨雪,酷暑严冬,依然年年吐翠,岁岁飘香,以最顽强的姿态,扎根于这片深情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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