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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执念,半生安

作者:高二高   创建时间:2025-11-29 01:14   阅读量:23309   推荐数:0   总鲜花数:5赠送列表   字数:15900

                 半生执念,半生安

李淑红的日子,总蒙着层化不开的薄雾。不是清晨胡同口随日头散去的轻雾,是浸了水汽的老棉套子,闷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潮冷的重量。窗内是燃得灼人的真心,像暗夜里窜动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心底那个名字,烧得胸腔发疼;窗外是撑得疲惫的平和,如覆着薄霜的湖面,冰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稍一触碰就刺骨。这两种滋味在骨血里缠了七年,熬成喉头咽不下的无声钝疼,也浸满心头扯不断的执念,连指尖的温度都带着一半热、一半凉的分裂。

她对刘建平的情,是从大学校园银杏林里滋养出来的。那年深秋,金黄的叶子落得铺天盖地,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粘在她的发梢、肩头。他从身后走过来,指尖轻轻拂去她肩上的碎叶,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暖意蠕动顺着脉络钻进心底,没几日就生了根、发了芽,包裹着心脏越长越密。  那时他们总挤在图书馆最角落的位置刷题。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在笔记本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灰尘也在光里跳舞。穿堂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悄悄把椅子往她身边微移,趁机感触彼此的呼吸,肩膀轻轻挨着她的,像替她挡着风的小屏风。

呼吸裹着青涩的默契。有时抬头撞上彼此的目光,他会慌忙低下头,耳尖却悄悄泛红;她假装翻书,指尖却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嘴角藏不住的羞笑,连空气都甜得发腻。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时,他们并肩走在银杏道,叶子随着脚步的移动沙沙作响,他手里拎着两人的保温杯,她手里攥着刚借的书,没说几句话,但这一路的月光散发着柔和的气韵。

他俩是学校里公认的天之骄子。他是医学系的学霸,白大褂穿在身上格外挺拔,手术台上握刀的手稳得像定海神针。教授为他深感自豪说:“建平这孩子,天生吃这碗饭”。她是临床系的骨干,缝合打针换药又快又准,对患者永远温柔有耐心,病房里的老人都喜欢拉着她的手说话。郎才女貌,兴趣相投,报选修课都选到了一起,再加上周围人善意的撮合,两人顺理成章地陷进了热恋。

感情升温得比春日里的藤蔓还快。在学校时,他们就偷偷规划起未来,毕业后一起回她长大的城市,刘建平宁愿放弃他拥有的滋润家庭环境,父亲作为一家公司的董事长,给他打造的别墅安乐窝,即使在家躺平也能获得安逸的生活。但他乐意租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阳台种满她喜欢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他下班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她会端着刚炖好的汤从厨房走出来,笑着问他“今天手术还顺利吗”。周末一起去逛菜市场,他拎着菜篮子,她在旁边挑挑拣拣,偶尔拌几句嘴,转头又会因为一串糖葫芦笑起来,他们想把青春里的炽热,熬成朝暮相伴的烟火,平平淡淡满是踏实的小日子。

现实偏不遂人愿。毕业后,她鼓起勇气带着刘建平回了家。饭桌上,父亲看着刘建平,没问几句就沉了脸,母亲在旁边不停给她使眼色。刘建平走后,父亲把户口本锁进抽屉,声音硬得像石头:“刘家条件那么好,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别来往了。”母亲抹着眼泪拉她的手:“淑红啊,听妈的话,德利才是能跟你安稳过日子的人,他知根知底,会和你平和的安度一生。”

家属院的邻里都在背后议论。张婶在洗衣台边跟人说:“你看淑红找的对象个头模样帅气,可条件太好了,哪会真心待咱普通人家的姑娘?说不定就是玩玩。”李叔在树下下棋时叹着气:“还是丁德利靠谱,从小就护着淑红,又有正式工作,这才是过日子的人。”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骨子里的怯懦被一点点勾出来,刘建平攥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急切:“淑红,我们一起抗争,总会有办法的,我会证明给你爸妈看,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可看着父母日渐憔悴的脸,听着母亲夜里偷偷的啜泣,她终究没敢迈出那一步。在父母的眼泪与施压下,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穿上洁白的婚纱那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她总想起大学时,刘建平曾在银杏树下对她说:“以后我让你穿最美的婚纱,做最幸福的新娘。”

丁德利和李淑红是打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家住在市机械厂的家属院,红砖墙被岁月浸得发暗,老槐树枝繁叶茂,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的阴凉,承载了他们整个童年。丁德利大她一岁,总像个小大人似的护着她。她被别的孩子欺负,他会攥着拳头冲上去,哪怕自己也会受伤;她爬树摔下来,他背着她跑遍半个家属院找医生,汗水浸湿了后背也没喊累;连她喜欢的糖纸,他都会小心地攒起来,夹在课本里压平,等她生日时当成礼物送给她,笑着说:“淑红,你看这些糖纸,像不像小裙子?”

那年她五岁,一场暴雨打乱了所有平静。那天下午,天阴得像要塌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丁德利的父亲丁家海和她的父亲李濡成下班回家,路过家属院后面年久失修的围墙时,墙体突然“轰隆”一声轰然倒塌。千钧一发之际,丁家海猛地把李濡成推了出去,自己却被厚重的砖墙埋在下面,再也没醒过来。

从那天起,丁德利成了没爹的孩子。他母亲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垮了。后来在丁德利考入高中的那年,也得病去了。

李淑红的父母爱怜这孤儿寡母的艰难,主动承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李濡成常拍着丁德利的肩膀说:“孩子,以后我就是你爹,有啥事儿跟我说。” 他供丁德利读书,教他做人的道理;母亲总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留给他,缝补衣服时,也会多给他做一件,怕他冻着。在这样的照拂下,丁德利格外争气,一路考上大学,毕业后回到市里,成了市直机关的公务员,穿着笔挺的制服,稳重又体面。

没人知道丁德利心里的牵挂,早已从“妹妹”变成了“爱人”。他看着她从扎着羊角辫、穿着小花裙的小姑娘,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她笑,看着她闹,那份守护的心思,悄悄变成了藏不住的喜欢。他从不敢说,怕唐突了她,更怕破坏了两家的情分,只能默默守在她身边,她有事儿,他永远第一个出现。直到她父母提出让他们结婚,他红着脸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叔,婶,我会一辈子对淑红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李淑红知道丁德利的好,也记得两家的恩情。丁德利会在她加班时,提着保温桶来接她,里面是热乎的饭菜;会在她生病时,跑前跑后地照顾,比她自己还上心;会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知道她不吃香菜,知道她喜欢喝温的牛奶。可她的心早已给了刘建平,像被占满的土地,再也种不下别的种子。带着这份纠结与愧疚,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她结婚后没多久,就听说刘建平也结婚了。妻子是市一中的教师马莉莉家世好,人又温柔,据说还是家里人介绍的。大家都说,这下好了两人各有各的家,该彻底断了念想了。可生活哪有那么简单?藏在心底的牵挂像藤蔓一样,顺着时光的缝隙疯狂生长,缠绕着她的每一个日夜,连梦里都是刘建平的影子。

心哪由得人控?刘建平的影子没因婚姻淡去半分,反倒成了午夜梦回时最清晰的念想,是她繁琐生活里逆光。

那是暴雨倾盆的深夜,她在急救室忙到凌晨。抢救室的红灯亮了三个小时,终于灭了。她浑身脱力地靠在更衣室的墙上,绿色手术服被汗水浸得发潮,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又震,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全是“刘建平”的名字,未接来电足足有十七个。

她的指尖颤抖着回拨,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他带着鼻音的焦急:“淑红?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外面雨这么大,你一个人怎么回家?要不要我去接你?”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等了很久,每一个字都透着担心。  他没问她迟接的缘由,没怪她让他担心,只揪着“大雨”“孤身”反复叮嘱,那藏在压低嗓音里的爱恋,像温热的手,轻轻戳中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她闭着眼咬着唇,喉头哽咽得发不出声,想告诉他:“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想告诉他“我好想你”,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别担心,我没事,你快睡吧”。

挂断电话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掌心,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还能看到锁屏壁纸,那是女儿昨天刚拍的照片,小家伙举着刚画的全家福,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们永远在一起”。泪水混着脸上未干的雨珠往下淌,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颤抖,碎碎念着“对不起建平,对不起……”,可心底的牵挂与眷恋半点没减,她对切骨的爱恋放不下。   

巧合两人都在医疗行当,他是市第一医院的外科医生,她是市二院的临床医生,值班表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密语。城郊月租八百块的狭小蜗居,是他们躲开世俗目光的避风港。那房子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逼仄的厨房,墙皮有些脱落,窗户也透风,冬天要裹着厚被子才不觉得冷,可对他们来说,隐蔽的居所是最安全的地方,是能卸下所有伪装的角落。

每次她推门进去,刘建平总会先递来一杯温水,温度永远是她喜欢的 45 度,不烫嘴也不凉心。他会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她因为常年输液而有些粗糙的皮肤时,眉头会不自觉地蹙起来,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像温水一样,瞬间融掉她在丁家强装的温顺。

有次她值完夜班过去,眼底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整个人蔫得像被霜打了的菜。他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畔,声音轻得像羽毛:“回家时,丁德利没为难你吧?”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牵挂,怕问重了让她难过,又怕不问会错过她的委屈。

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像抓住了救命的浮木,那是她在无望拉扯里,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她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为了彼此厮守,他又偷偷跟同事调了班,肯定也没休息好。她忍不住问:“建平,我们这样到底为了什么?明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忍不住……”  他们赤裸的躺在被窝里。他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沙哑得带了泪:“为了见你,为了能抱抱你,为了在你累的时候,能有个地方让你靠。淑红,你是我戒不掉的毒,哪怕知道会万劫不复,我也舍不得放。”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不是怪他自私,是怨自己没用,她给不了他光明正大的陪伴,不能在他生病时守在身边,不能在他受委屈时替他撑腰,还要让他跟着自己一起煎熬。可那份不离不弃的温柔,早刻进了她的心底,哪怕前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也愿意跟着他跳。

对丁德利,李淑红自始至终只有“将就”二字。他是父母眼里踏实靠谱的人,话不多,却总把事做在实处。他会记得她的生日,提前去花店买一束红玫瑰,虽然花束包得有些糙笨,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却看得出来是精心挑选的,每一朵都开得饱满;她加夜班回家,客厅的灯永远亮着,桌上放着温在保温罩里的饭菜,有时是她喜欢的糖醋排骨,甜滋滋炖得软烂;有时是清淡的蔬菜粥,熬得稠稠的暖胃;她生理期时,他会笨拙地煮红糖姜茶,虽然姜放得多了些,味道有些冲,却热得能暖到心底,他会端着杯子,小声问她:“是不是太辣了?我再加点糖”。

可他不懂她。他不懂她眉间藏的愁绪,总以为她,说 “累了就多休息,别硬撑”;不懂她翻旧照片时的失神,以为她只是怀念过去:“想以前的事儿了?要不我们回家属院看看?”更不懂她心里那片只属于刘建平的角落,以为日子久了,她总会把那个人忘掉,会默默对她更好,盼着有一天能捂热她的心。

同床共枕七年,她学着洗衣做饭,学着给孩子换尿布,学着在亲戚朋友面前扮演贤妻良母,过年时陪着丁德利走亲访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家里来了客人,她忙前忙后地招待端茶倒水,从不怠慢。可对着丁德利温和的眉眼,她的心始终热不起来,隔着一层穿不透的玻璃。

饭桌上他给她夹菜,她会礼貌地道谢,然后慢慢咀嚼,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夜里他靠过来抱在怀里跟她说话,聊聊孩子的趣事,聊聊工作上的事儿,她借口“今天太累了,想早点睡”,转身背向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却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刘建平的影子。  他的好她看在眼里,也试着回应他下班回家,她会递上一杯温水,笑着说:“今天回来得挺早”;他生日时,她会提前准备礼物,是他喜欢的钢笔,包装得整整齐齐;他生病时,她会守在床边照顾,给他量体温、喂药,像对待亲人一样周到。可两人之间始终隔了层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彼此的身影,却摸不到彼此的心。

这个家里,二人世界里始终夹杂着第三人的影子。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他守着家,她应付着日子,没有期盼,没有悸动,不过是搭伙撑起一个看似完整的壳,凑活着往前走,谈不上爱,只剩满心的亏欠与敷衍。

有天夜里,她哄睡了两个孩子,女儿已经上幼儿园了,睡觉前会抱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爱你”;儿子刚满三岁,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刘建平,尤其是笑起来时的梨涡浅浅的,像极了大学时的他。她坐在床边,看着身旁熟睡的丁德利,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或许是梦到了孩子们,或许是梦到了这个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冰凉一片。她的心里翻江倒海,刘建平是刻进骨血的眷恋,是明知不可为仍要执着的不离不弃;丁德利是耗着时光的将就,是明知亏欠却无力改变的疏离。分裂的心思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她没勇气打破现状,一边是舍不得放手的真心,一边是不得不撑的安稳,她在夹缝里熬着疼着念着。

那年夏天,暴雨像断了线的珠子,连下了半个月。市里下辖的清溪县地势低洼,山多林密,终于在一个深夜扛不住连日的雨水,泥石流裹挟着泥沙与石块,从山顶呼啸而下,瞬间冲毁了山脚下的村庄房屋倒塌,村民被困,消息传出来时,整个城市都揪紧了心。

市第一医院连夜组建了医疗救助队,刘建平没丝毫犹豫,主动报了名。出发前,他给李淑红发了条短信:“淑红,我去清溪救灾,那边信号可能不好,别担心我等我回来。” 那时李淑红正在医院值夜班,看到短信时,手里的输液针差点掉在地上。她想回电话,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只回了句:“注意安全,我等你消息”。

她知道刘建平的性子,他是医生,见不得别人受苦,只要有需要,他永远会冲在最前面。就像大学时志愿者活动,他总是第一个报名去偏远山区义诊;医院里有难搞的手术,他也总主动留下来加班。可这次不一样,泥石流是天灾,危险重重,她的心像被揪着,整夜都没踏实过,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生怕错过他的消息。

救助队到了清溪后,环境比意想中更艰苦。道路被冲毁,通讯时断时续,队员们只能背着医疗物资,徒步往重灾区走。刘建平跟着队伍,白天在临时搭建的医疗点救治伤员,清创、缝合、包扎,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夜里就裹着睡袋躺在地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偶尔给李淑红发条简短的消息报平安;同时,也会给马莉莉回一声“一切安好,勿念”。  

第五天下午,接到消息说山深处还有一个被困的老人,高烧不退,情况危急。刘建平和另一名护士主动请缨,带着急救药品,开着一辆临时调配的越野车往山里赶。山路本就崎岖,再加上雨水浸泡,路面泥泞不堪,车轮时不时打滑,他们只能放慢速度,一点点往前挪。

车子开到一段狭窄的山腰时,突然传来 “轰隆” 一声巨响,右侧的山体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滑坡!黄褐色的泥土夹杂着碗口大的石头,像猛兽一样从山顶冲下来,瞬间就挡住了前路。刘建平下意识地踩下刹车,想倒车躲避,可已经来不及了,一块巨大的岩石砸在车顶,车身猛地一震,接着便被汹涌的泥沙与石块吞没,彻底陷进了塌陷的山体里。

同行的护士坐在副驾,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就失去了意识。刘建平被卡在驾驶座上,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裤腿往下流,头顶的石块还在不断往下掉,砸得车身“咚咚”作响。他挣扎着想去抓手机,却发现口袋里的手机早已被石块砸得粉碎,屏幕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再也亮不起来。

黑暗中,他想起了李淑红。想起大学银杏树下她的笑脸,想起她替他捋平笔记本页脚的温柔,想起她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别担心”,没来得及兑现“永远在一起”的承诺;想起陪伴他七年的马莉莉,他意识中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我想你”。他咬着牙,用尽力气想推开身边的石块,可身体被卡得太紧,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疼得他眼前发黑,失去了知觉。

外面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山体滑坡的余波时不时传来,刘建平靠在椅背上,意识一点点模糊。他仿佛又看到了李淑红,她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色的裙子,笑着对他说:“建平,你怎么才来”,他想走过去牵她的手,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远处的马莉莉向他招手,却怎么也拉不住……

李淑红是在第二天早上接到医院电话的。电话那头,救助队队长的声音带着沉重:“李医生,对不起,我们联系不上刘医生了。昨天下午他去山里救援,遇到了山体滑坡,车子被埋了,我们正在组织人员搜救,但目前还没有消息……” “车子被埋了”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淑红的心上。她手里的病历本“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队长后面说的话都听不清了。她挂了电话,疯了似的往医院外面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清溪找刘建平,他一定还活着。  丁德利得知消息时正在单位开会。接到李淑红带着哭腔的电话,他立刻请假开车往家赶,先回家拿些行李,才能带着淑红去清溪。刚到家门口,还没掏出钥匙,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咚咚咚”,节奏慌乱像是有急事。

丁德利皱了皱眉,心里纳闷这个时候会是谁。他打开门,看清门外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惊愕地睁大眼睛,心底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掀起惊涛骇浪,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马莉莉。

马莉莉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红血丝,脸上满是焦急。看到丁德利,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颤抖:“丁德利,我听说…… 建平出事了?我想去清溪找他,可我一个人不敢……”无助的马莉莉似乎找到了依靠,扑进丁德利怀里大声的哭泣,他抱着马莉莉,看着站在屋里的李淑红不知怎么应答。

记忆突然像被打开的闸门,汹涌地涌了出来。他和马莉莉是大学同校不同系的校友,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组织的诗歌朗诵会上。那天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诗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朗诵着《再别康桥》。台下的马莉莉坐在第一排,看着舞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听着那动人的声音,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心底悄悄生出了爱慕的情愫。

从那以后,马莉莉就开始主动接近丁德利。她会“偶遇” 他去图书馆,会借口问问题找他聊天,会在他生日时送亲手织的围巾。可丁德利心里只有李淑红,从儿时护着她不让人欺负,到长大后默默守着她,他的心思从未变过。面对马莉莉的表白,他总是温柔而坚定地拒绝:“对不起,莉莉,我心里有别人了,我不能辜负她。” 马莉莉的表白一次次落空,却始终没有放弃,依旧默默关注着他。

直到大学毕业的同学聚会上,马莉莉也来了。那天丁德利喝了很多酒,心里满是对李淑红的牵挂。那时他已经知道淑红要和刘建平在一起,心里又酸又疼,只能靠酒精麻痹自己。聚会结束后,他晕晕乎乎地站不稳,马莉莉走过来扶住他轻声说:“我送你回去吧”。他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最后竟一起走进了宾馆。

第二天早上,丁德利醒来时,看到身边赤裸熟睡的马莉莉,然后掀开被子看着赤条条的自己,瞬间清醒过来,心里满是愧疚与慌乱。他没敢叫醒马莉莉,悄悄穿好衣服离开了宾馆。可他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听说马莉莉和刘建平结婚了。那时他还偷偷想过,或许这样也好,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归宿,过去的事就能彻底翻篇了。

可现在,马莉莉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提起了刘建平,提起了要去清溪,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回忆,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德利?”马莉莉停止了哭泣,又轻轻喊了一声,眼里的焦急更甚。

丁德利回过神,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看着马莉莉泛红的眼眶,轻轻地从怀里把她放开,说:“你先进来等会儿,我去收拾点东西,咱们一起去清溪。”

马莉莉走进屋,看到坐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淑红,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刘建平的担忧,有对李淑红的恨意(恨她明明有了丁德利,还占据着刘建平的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如今她能和丁德利一起去救刘建平,仿佛在某种程度上赢过了李淑红)。但她很快掩饰好情绪,只是默默站在一旁没说话。

丁德利没有多问,也没有指责,只是默默帮李淑红收拾简单的行李,又给马莉莉拿了瓶水,然后带着她们往清溪赶。    

车子驶离市区,一路上李淑红靠在副驾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树木与田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湿了衣襟。她想起刘建平出发前的短信,想起他每次报平安时那句温柔的“别担心”,想起他在蜗居里抱着她说“等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开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刘建平,你一定要活着,还没跟你说我其实一直很想你,你不能留下我就这么走了……

坐在后排的马莉莉,看着李淑红的背影,也默默落下了眼泪。她的泪水里满是忧伤,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为刘建平的安危担忧,也为自己这段看似体面却毫无温度的婚姻难过;她恨李淑红让刘建平牵挂多年,让自己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可看到丁德利对李淑红的细心呵护,她又忍不住嫉妒,甚至觉得此刻能陪在丁德利身边,是一种隐秘的胜利。车厢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赶到清溪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救助队的临时指挥部灯火通明,队员们都在忙碌着,脸上满是疲惫。队长看到他们,叹了口气说:“我们已经搜救了一夜,那块区域的山体还不稳定,时不时有小的滑坡,搜救难度很大,目前还没有发现车子的踪迹。”

李淑红听完,腿一软差点摔倒;一旁的马莉莉紧紧地拉着丁德利,似乎怕失去了这个刚刚得到的依靠。丁德利用右手扶住李淑红的同时,用左手紧紧地拉着马莉莉,对队长说:“我们也加入搜救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说完,他给李淑红和马莉莉各找了件雨衣,拿起手电筒,带着她们跟着搜救队员往山里走。

山里的雨还在下,路面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照亮了满地的石块与浑浊的泥水,却看不到半点车子的影子。李淑红一边走,一边嘶哑地喊着“刘建平”,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混着泪水,让她视线模糊,可她丝毫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死去。

丁德利走在她们前面,默默替她们挡开路边杂乱的树枝,时不时提醒“小心脚下,慢点走”。丁德利发挥着支撑架的作用,在保证自己脚步稳妥的同时,还要不时扫描着两个女人,确保他们的安全。马莉莉跟在后面,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跟上。丁德利看着李淑红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知道她爱刘建平,理解这些年无奈的若即若离和挣扎,可他没想到,命运会以这样残酷的方式,给他们的故事画上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圆满的句号。

搜救持续了三天三夜。第三天下午,当搜救队员在一处塌陷的山沟里,发现那辆被埋得只剩半个车顶的越野车时,李淑红几乎是跑着冲过去的。她趴在冰冷的石块上,用手疯狂地挖着上面的泥土,指甲缝里都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喊着:“刘建平,你出来啊,我来了,你别吓我……”

队员们用挖掘机一点点清理着石块,当车身终于被完整挖出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副驾的护士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而刘建平被卡在驾驶座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腿血肉模糊,身上还压着几块巨大的岩石。医生上前检查,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应该是被石块砸中了要害,失血过多。”

“没有生命体征”这几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李淑红的心脏。她瘫坐在地上,看着被抬出来的刘建平,泪水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她想过去抱抱他,想再摸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盖上白布,一点点远离自己的视线,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丁德利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哽咽:“淑红,哭出来吧,别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李淑红靠在他的肩膀上,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痛苦,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宣泄着心底的悲痛。她知道,那个会在银杏树下给她拂去碎叶的青年,那个会在暴雨夜里给她打电话的男人,那个说 “会一辈子等她” 的刘建平,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

马莉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汹涌而出。“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她和李建平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多年了,有了夫妻之实。她走上前,看着盖着白布的刘建平,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守了这个男人这么多年,哪怕知道他心里有别人,也依旧抱着一丝希望,现在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看着跟前的丁德利,她曾经心目中的白马,心中存有淡淡的一点火焰,似乎也是一种渺茫。

刘建平英勇献身医疗事业,被追认为烈士。他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来送他的人很多,有医院的同事,有他救治过的患者,还有清溪县的村民,他们手里拿着白花,眼里满是悲伤。马莉莉做烈士的家属站在人群中,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默默地看着墓碑,脸上满是哀伤。

李淑红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人群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眼神空洞地看着墓碑上刘建平的照片,他穿着白大褂,笑得温和,眼神明亮,却再也不会对她说话,再也不会对她笑了。

丁德利一直守护着李淑红,帮马莉莉接待前来吊唁的人,替她处理葬礼上的各种事宜。他知道李淑红心里的痛,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依靠的肩膀,一份无声的陪伴。

葬礼结束后,马莉莉没有停留,悄悄离开了,没有跟丁德利和李淑红打招呼,仿佛只是来完成一场告别,一场对这段无爱婚姻的彻底告别。

刘建平去世后,马莉莉带着儿子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清溪县的一个镇高中。她在当地的中学当老师,一边工作,一边独自抚养儿子。这些年,她很少再想起丁德利和李淑红,只是偶尔在看到儿子酷似丁德利的眉眼时,会想起那段荒唐又遗憾的青春。

李淑红回到家,走进书房,从书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她和刘建平的照片,有大学时在银杏树下的合影,有他送她的第一支钢笔,还有他写给她的信,每一张照片,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他们曾经的美好回忆,都刻着青春的印记。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柜,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照片,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刘建平的脸,眼泪滴在照片上,晕开了上面的色彩,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他们一起在图书馆刷题的日子,想起他们在银杏道上散步的夜晚,想起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想起他们在蜗居里的温存,想起他说“你是我戒不掉的毒”,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疼得无法呼吸,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心里矛盾的丁德利,多年对李淑红的付出,却没有换来痴情的爱,但他对他不离不弃,说不清又道不明。对于马莉莉默默地离开,他心中隐隐作痛,毕竟马莉莉曾经对他的痴情,但没有他真心的呵护。

他走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心里一软。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淑红,建平走了,但生活还要继续。你还有我,还有孩子们,我们会陪着你的,以后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李淑红抬起头,看着丁德利,眼里满是愧疚与自责:“德利,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对不起你。我心里装着别人,对你冷冰冰的,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丁德利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心里的苦。建平是个好人,他值得你爱。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把孩子们养大,让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也算对得起建平的在天之灵,对得起我们自己。”

李淑红看着丁德利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眼底的包容与心疼,突然觉得很对不起他。这个男人从儿时就默默守护着她,结婚后更是对她百般照顾,包容了她的所有委屈与挣扎,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还能给她安慰与依靠。她以前总觉得自己的心里装满了刘建平,再也容不下别人,可现在才发现,丁德利的好,早已像温水一样,慢慢渗透了她的生活,渗透了她的心底,只是她一直没有察觉,一直没有珍惜。

从那天起,李淑红慢慢变了。她不再夜里偷偷抹眼泪,不再对着旧照片失神,不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无法自拔。她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家庭和孩子身上,学着用心去感受丁德利的好,学着去回应他的温柔。她会陪着丁德利一起做饭,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给他递上厨具;会和他一起送孩子们上学,牵着孩子们的手,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会在他下班回家时,递上一杯温水,笑着问他 “今天工作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会儿”。

丁德利看在眼里,心里很是欣慰。他知道,李淑红还需要时间来彻底走出伤痛,彻底放下过去,但他愿意等,等她真正接受自己,接受这个家,等他们之间能真正敞开心扉,拥有属于他们的幸福。

那天,李淑红对丁德利说,我们去看看马莉莉吧。丁德利说:“马莉莉已离开了这个城市,去清溪县一个镇的高中支教了。”李淑红看着丁德利:“你难道真的把马莉莉忘了吗?她心里可一直挂念着你。”丁德利眼中透露着难以表露的神情,说:“过去的事就让他们过去吧,只是我们有时间去看看刘建平的父母,他们毕竟老了就刘建平这一个儿子。”他们坐在褪色的沙发上聊起过去,没有指责,只有对岁月的体谅。

日子还在继续,像一条平稳的河,缓缓向前流淌,没有波澜,却满是踏实与温暖。

春天的时候,李淑红带着孩子们去了清溪县。他们去了刘建平牺牲的地方,那里已经种上了一排排的小树苗,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充满了生机与希望。她蹲下来,温柔地对孩子们说:“宝宝,这里长眠着一位很勇敢的叔叔,他是一位医生,为了救山里的爷爷奶奶,永远地留在这里了。我们要记住他,要像他一样,做一个善良、勇敢、有担当的人,好不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女儿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问:“妈妈,那位叔叔是不是和爸爸一样好?是不是也会像爸爸一样保护我们?”

李淑红摸了摸女儿的头,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眼里满是暖意:“是呀,他和爸爸一样好,都是很温柔、很勇敢的人,都会保护我们,保护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然后,他们带着孩子来到了马莉莉支教的地方。这是一所县镇里的高中,覆盖周边50里以内的孩子们。随着近几年的国家扶持,学校的条件得到了改善,但是孩子们一个月才能回一次家。老师们也就以校为家,和孩子们同吃同住。丁德利给马莉莉打了电话。他们来到了马莉莉的办公室。教室里不断传出朗朗读书声。马莉莉看到了丁德利和李淑红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十分热情,他们彼此间都表现的很有异样。这种异样来自于纠结的情。

他们在一起呆的时间不长,因为共同的话题很是尴尬。临出门的时候,丁德利对马莉莉说:“自己在外多保重,有什么需要的事,及时打电话。”李淑红轻轻地抱了抱马莉莉,俩人都两眼含着泪水,这泪水也许是来自于彼此的安慰。

从清溪回来后,李淑红把刘建平的照片和信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铁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在了书柜的最上面。她知道,刘建平会永远活在她的心里,成为她最珍贵、最温暖的回忆,但她也知道,她不能一直活在过去,她要好好生活,好好爱身边的人,这样才对得起刘建平的牺牲,对得起丁德利这么多年的守护,对得起孩子们的依赖。

丁德利看她慢慢走出了伤痛,慢慢变得开朗起来,心里很是高兴。他会在周末带她和孩子们去公园玩,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听着他们的笑声,他会偷偷给李淑红拍照,把她的笑容定格在照片里;会在她生日时给她准备惊喜,提前订好她喜欢的蛋糕,买好她心仪已久的礼物,看着她惊喜的表情,他的心里也满是幸福;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捏捏肩膀,温柔地说 “辛苦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两人之间的那层膜,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默契与温情。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着孩子们在客厅里玩耍,不用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很幸福。丁德利会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彼此的未来,握住了稳稳的幸福。

有天晚上,孩子们都睡熟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纱,温柔而静谧。丁德利从身后轻轻抱住李淑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在她耳边轻声说:“淑红,谢谢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愿意试着接受我,接受这个家。” 李淑红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脸上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她转过身,轻轻抱住他,轻声说:“德利,应该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没有放弃我,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的温暖和安全感。以后,我们一起好好走下去,好不好?”

丁德利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珍视:“好,我们一起好好走下去,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知道,他们的生活或许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情,有着不离不弃的陪伴,这份温情与陪伴,会陪着他们,一直走下去,走到岁月的尽头。                      八

又是一年深秋,李淑红带着孩子们去了大学的银杏林。金黄的叶子落得铺天盖地,像当年她和刘建平在一起时一样,一片片,粘在孩子们的发梢、肩头,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小路,美丽而浪漫。

女儿拉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笑着说:“妈妈,这里的叶子真漂亮,像小扇子一样,踩在上面软软的,真好玩!”  儿子也跟着附和,小手捡起一片银杏叶,递到李淑红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叶子给你,好看!”

李淑红接过叶子,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孩子们开心的笑脸,想起了刘建平,想起了他们的青春岁月。她的心里还有些隐隐的疼,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绝望与悲伤,只剩下淡淡的怀念与释然。她知道,刘建平会永远活在她的心里,成为她生命里最温暖的光,而她,会带着这份回忆,带着刘建平的期望,好好生活,好好爱身边的人,把孩子们养大成人。  丁德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笑着递给她:“风大,别冻着了,把围巾戴上。” 这条围巾,和当年刘建平给她的那条很像,都是“云朵绒”的软乎乎的,握在手里温温的,戴在脖子上,暖意顺着脖颈蔓延到心底,温暖而踏实。

李淑红接过围巾披在肩上,看着丁德利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眼底的爱意与珍视,心里满是暖意与幸福。她知道,她终于放下了过去,终于走出了伤痛,终于接受了眼前的幸福,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刻骨铭心的执念,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平平淡淡的温暖,是身边人的不离不弃。

不是所有的爱都要拥有,不是所有的遗憾都要弥补。有时候,学会放下,学会珍惜眼前人,学会与过去和解,才是对生活最好的交代,才是对自己、对身边人最好的负责。那些在夹缝中挣扎的日子,那些在爱与责任间的拉扯,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最终都变成了心底的温柔,变成了生命里的力量,陪着她,走向更远的未来,走向更幸福的生活。

来的日子里,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有着细水长流的安稳。丁德利依旧是那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被爱意填满的光彩。他会和李淑红一起接送孩子上学,会在周末陪她去逛菜市场,会在银杏叶落下的季节,像当年刘建平那样,给她递上一条温暖的围巾,只是这一次,围巾里裹着的,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稳稳的幸福。

日子一晃十几年过去,丁德利的两个孩子,女儿考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儿子就读高中,活脱脱像极了当年的刘建平。丁德利本以为能和李淑红好好享受几年清闲时光,却没料到命运再次给出重击,李淑红在一次体检中查出了子宫癌,晚期。

那段日子,丁德利几乎推掉了所有工作,陪着李淑红化疗、放疗。他学着给她熬清淡的粥,帮她擦去化疗后冒出的虚汗,在她因为脱发哭的时候,笨拙地安慰:“没事,头发还会再长的,你什么样我都喜欢。”李淑红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愧疚:“德利,对不起,没能陪你走到最后。”丁德利红着眼眶摇头:“别瞎说,你要好好的,孩子们还等着我们去送他们毕业呢。”

可病魔终究没能手下留情。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李淑红靠在丁德利怀里,呼吸渐渐微弱。临终前,她看着丁德利,轻声说:“以后…… 别太孤单。”

李淑红走后,丁德利消沉了很久。家里没了她的笑声,连饭菜都变得没了滋味。孩子们放假回来,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样子,既心疼又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直到半年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马莉莉从支教点回到了市一中。

                    

儿子高中时成绩优异,一心想考回故乡的大学。为了给儿子更好的备考环境,也为了离年迈的父母近一些,马莉莉在儿子高三那年,申请调回了市一中,重新站在了熟悉的讲台。

回市里不久,马莉莉在菜市场偶遇了丁德利。彼时的丁德利头发已夹杂了些许白发,额头的发丝稀疏秃顶,背着一个旧布包,正在仔细挑选新鲜的蔬菜,背影落寞得让人心疼。马莉莉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上前,轻声喊了句:“德利?”  丁德利回头,看到马莉莉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是你啊,好久不见。” 闲聊中,马莉莉才得知李淑红去世的消息,也知道了丁德利独自支撑家庭的艰难。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心动的男人,如今满是沧桑,马莉莉心里竟生出几分不忍。

真正让两人走近的是孩子们的事。马莉莉的儿子和丁德利的儿子在同一所高中,偶尔会一起讨论学习;丁德利的女儿放假回来,会主动去马莉莉家帮忙辅导她儿子的英语。一来二去,两人接触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一天,马莉莉把儿子叫到丁德利的身边。“叫爸爸,”马莉莉对着孩子说,儿子并没有表现出诧异的表情。原来,回到高中后,在一次偶然一次母子谈话中,她鼓足了勇气,把丁德利是他父亲的秘密告诉了孩子。起初孩子是难以接受的,刘建平始终是他认可的父亲。丁德利看着孩子,不仅表现出一种惊异的感觉,他从很早就有种感觉,对这个儿子的存在有一种爱意的存在。但是他和马莉莉都没有捅破这层窗纸。如今李淑红的去世,让他们父子相认这是马莉莉必须做的,也应该做的。

儿子小强看着他这所谓的爸爸,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爸爸。”丁德利把小强搂进怀里:“爸爸对不起你,没有做好爸爸。”

马莉莉在丁德利加班时,给他送一碗热乎的饭菜。丁德利在马莉莉父母生病时,帮忙联系医生跑前跑后。他们很少提起过去的纠葛,只聊孩子的学业,聊生活的琐事,却在这种平淡的相处中,渐渐找到了一种默契。

有一次,丁德利的儿子小辉说:“爸,马阿姨人挺好的,你要是觉得孤单,不如……” 丁德利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想起了李淑红临终前的那句“别太孤单”。而小强也私下跟她说:“妈,爸爸对我们都很好,我觉得他能照顾你。”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马莉莉看着丁德利在厨房给孩子们做饭的背影,轻声说:“德利,孩子们快考大学了,以后我们一起照顾他们吧。”丁德利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马莉莉,她的眼里没有了当年的炽热,只有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与真诚。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浪漫的誓言,他们就这样为了三个孩子,走到了一起。清晨,两人会一起去菜市场买菜,马莉莉选菜,丁德利拎着袋子;傍晚,他们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孩子们写作业,偶尔相视一笑;周末,他们会带着孩子们去郊外爬山,看着孩子们在前面奔跑,像极了当年的他们。  有人问过丁德利,对马莉莉是不是爱情。丁德利想了想,说:“是亲情,是责任,也是岁月给的安稳。” 而马莉莉也明白,她对丁德利早已没了当年的爱慕,更多的是对生活的妥协,对孩子的守护,以及对彼此的体谅。

后来,两个儿子也相继考上了理想的大学。送孩子们去学校那天,丁德利和马莉莉站在车站,看着列车缓缓驶离。马莉莉轻声说:“以后,就剩我们俩了。”丁德利握住她的手,笑着说:“没关系,我们还有彼此。”

夕阳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极了当年丁德利和李淑红,也像极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青春。生活没有轰轰烈烈,却在平淡中,给了他们最好的归宿,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理解与陪伴,因为对孩子们共同的守护,让两个经历过风雨的人,最终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安稳。

【编者按】这篇小说是一曲哀婉又释然的人间悲欢。它深刻描绘了“执念”与“安稳”的永恒拉扯——李淑红与刘建平焚心般的爱恋是青春不灭的火焰,而她与丁德利相敬如宾的婚姻则是现实沉静的河流。故事超越了道德评判,最终在岁月与牺牲中,让所有人物与命运和解。它告诉我们:最深长的安宁,并非源于圆满,而是诞生于痛彻的领悟之后,是对过往的接纳与对眼前人的珍惜。欣赏,推荐共赏,问好作者,遥祝冬祺笔丰!【编辑:盘古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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