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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 秀

作者:高二高   创建时间:2025-03-31 19:41   阅读量:22987   推荐数:1   总鲜花数:2赠送列表   字数:4013

第一章:枣花簌簌落

沙圪垯的清晨总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玉秀蹲在地头薅草,露水顺着蓝布衫的补丁渗进脊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五亩旱田的埂子上,爹新栽的枣树正抽着嫩芽,细碎的枣花簌簌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银子。指甲缝里嵌着黑土,混着苜蓿的青涩气息。

“败家娘们!”远处传来爹的吼声,惊飞了树梢的灰雀。玉秀攥紧镰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见娘扶着歪歪扭扭的门框咳嗽,苍白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裤脚还沾着昨夜被踹倒时蹭的泥点。门框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的虫蛀木纹,像张溃烂的嘴。

“玉秀!” 沙丘上传来王老师的喊声,解放鞋踩在沙地上簌簌作响。玉秀甩掉手上的泥巴,跟着老师往学校跑。路过晒谷场时,大泥洼的刚子正靠在拖拉机上抽烟,蓝布衫下露出半截雪白的衬衫领 —— 那是他爹李大顺新买的。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柴油味混着旱烟味扑面而来。

“大学生!” 刚子吹了声口哨,嘴角叼着的过滤嘴烟歪向一边。刚子和玉秀同龄,曾是小学的同学。学习一向优秀的玉秀在学习接力赛中,和贪玩的刚子拉开了距离。刚子连续复读了两年。玉秀低头,看见自己补丁摞补丁的裤脚浸在积水里,露出脚踝上淡青色的冻疮疤痕。水洼里倒映着她枯黄的脸,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几缕碎发沾着露水贴在额角。

班主任办公室的木门 “吱呀” 作响,王老师用袖口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递来个牛皮纸信封。玉秀接过时,老师的指尖触到她开裂的冻疮,钻心的疼。烫金的“录取通知书” 几个字在阳光下晃得她眼花,省城的大学让她心潮澎湃,瞬间让她似乎忘记了痛。油墨香混着粉笔灰钻进鼻腔,她突然想起昨夜娘攥着她的手说:“妮儿,你爹要是再敢打娘,你就抄起烧火棍......”娘的手背上还留着爹用烟头烫的疤,像朵扭曲的花。

黄昏时分,玉秀攥着通知书往家走。玉秀的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火星明灭间,玉秀看见他裤管上磨破的补丁 —— 那是去年娘用嫁衣改的。嫁衣的大红布料已经褪成粉色,补丁周围还留着细密的针脚,像串未干的泪痕。

“妮儿,” 爹突然开口,旱烟杆磕在石头上簌簌响,“明儿别去读......

玉秀的笔 “啪嗒” 掉在地上。窗外的月光正浓,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后半夜,厨房里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接着是娘撕心裂肺地哭嚎。玉秀赤脚冲进屋,看见爹吊在房梁上,布鞋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裤脚还沾着白天跟娘厮打时蹭的麸子。麸子从裤脚漏下来,在月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像撒了一路纸钱。

爹死了,娘病歪歪的模样。清晨,玉秀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呆滞地搜寻着千丝万缕的晨光,从中捕捉一丝凝固的温度。邻居的娃儿嬉笑着,吹耍着肥皂泡。阳光正把童年的笑声吹成透明的水晶球,每个泡泡里都藏着未及诉说的童话。当它们触碰风,便碎成银河的碎屑,在玉秀的瞳孔里,永远悬停着被风吻过的痕迹。

第二章:麦浪里的星光

玉秀的爹出殡那天,刚子开着他爹的桑塔纳来了。玉秀跪在灵前烧纸,看见刚子西装革履地走进院子,皮鞋踩在青砖上咔咔响。桑塔纳的金属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灵堂的白幡形成刺目的对比。

“节哀,”他递来个牛皮信封给玉秀,“我爹说让你去厂里帮忙。”玉秀接过时,闻到信封上淡淡的油墨味 —— 那是印刷厂特有的味道。信封边缘有些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装饰材料厂的办公室里,李大顺递给玉秀一杯麦乳精。“跟着我干,”他说,“一个月二十块。” 搪瓷缸上印着褪色的红双喜,杯口有一圈茶垢。玉秀捧着杯子,热气熏得眼眶发酸。她想起王老师说的话:“玉秀,你是咱县三十年出一个的状元...... ”老师的声音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刚子在他爹李大顺的自费赞助下,更改了名字“刘乐生”,找关系考上了天津的一所大学。那天,玉秀正在仓库盘点货物。“晚上来我家吃饭,” 刚子倚在门框上笑,他看着俊美的玉秀,白衬衫领口沾着机油,“我娘炖了排骨。” 玉秀低头看账本,钢笔尖在纸上洇出墨团,像朵枯萎的花。账本里夹着张英语单词表,“university” 这个词被她描了又描,纸都快破了。

旧历八月十五,月亮又大又圆。玉秀在厂里的浴室洗完澡,听见浴室门 “吱呀” 一声。刚子浑身酒气,眼睛在蒸汽里亮得吓人。“玉秀......” 他扑过来时,玉秀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肥皂味 —— 那是她亲手搓洗的。肥皂是雕牌的,包装纸还在厨房抽屉里,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窗外突然下起雨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玉秀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听见自己说:“刚子,我怀上了你的孩子......”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两人之间的沉默。雨声渐密,玉秀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雨点,一下一下,震得耳膜生疼。

第三章:血色黄昏

刚子娘金萍发现玉秀怀孕时,枣树正在落叶。“打掉!” 她把堕胎药拍在桌上,指甲上的红指甲油刺得玉秀眼睛疼,“刚子还要上大学......药盒是白色的,印着黑色的 “米非司酮”,像张没有表情的脸。玉秀攥着药盒,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在白色盒盖上晕开点点红梅。

刚子去天津那天,玉秀躲在沙丘后面。她看见刚子穿着崭新的西装,身边的姑娘捧着一束红玫瑰,花瓣上的露水在阳光下晃得人头晕。汽车扬尘而去时,玉秀抚着微隆的肚皮蹲在地头呕吐,胆汁烧得喉咙生疼。吐完后,她看见沙地上有只被车轮碾死的蚂蚱,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二打瓜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和李大顺是叔伯兄弟,比玉秀大十岁。他第一次来厂里闹事是腊月二十三。“玉秀是我没过门的媳妇! ”他拍着桌子骂,嘴角的唾沫星子溅在账本上,“顺子哥答应给我盖房!”二打瓜头发蓬乱的像草窝,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棉絮。玉秀躲在仓库里发抖,听见金萍说:“二打瓜,你要是敢动玉秀一根汗毛......金萍的声音里带着威胁,却也藏着恐惧,像只被逼到角落的猫。为了玉秀的归宿,更是为了刚子,金萍把玉秀作为一笔交易,签发给了二打瓜。

腊月二十六,玉秀挺着渐渐隆起的肚子跟着二打瓜回到大泥洼村。鞭炮炸响时,她看见刚子的婚车从村头开过。新娘子穿着白纱,像朵云飘进沙圪垯。玉秀攥紧红包,指甲缝里渗出血来。红包是李大顺给的,印着烫金的 “百年好合”,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枣花飘逸芳香的时候,玉秀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强子。

第四章:野蔷薇

赵东波是一个建筑公司的大老板,他是来沙圪垯村修筑高速公路的。他的凯迪拉克第一次开进大泥洼时,玉秀正在村口摆摊卖枣。玉秀的娇容让赵东波停下了车子,他摇下车窗,不眨眼地盯着玉秀,白皙的皮肤,苗条的身姿,身材曲线凹凸有致。赵东波喉咙里发出咕噜吞咽口水的声音。他递给玉秀一张名片:“来我工地做饭,一天五十。”名片是烫金的,边角锋利,像把小刀。玉秀接过名片,闻到淡淡的古龙水味 —— 那是她从未闻过的香气,混着车里真皮座椅的味道。

七月流火,玉米地深处的蝉鸣震耳欲聋。玉秀躺在松软的麦秸上,看着赵东波解开衬衫纽扣。远处传来收割机的轰鸣声,她想起十八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她蹲在地头背英语单词,枣花簌簌落在课本上。课本的封皮已经脱落,“高中英语” 几个字被太阳晒得发白。

“跟我走,” 赵东波抚摸着她的头发,去城里开饭店...... ”玉秀闭上眼睛,泪水滑进鬓角。她想起强子发烧那晚,二打瓜醉醺醺地说:“野杂种,病死算了......”强子滚烫的额头贴在她怀里,像块烧红的炭。

二打瓜发现赵东波和玉秀奸情那天,是一个暴雨瓢泼的夏夜。“骚货!” 他把玉秀拖到院子里,皮鞋踩在泥水里噗嗤作响,“让你偷人!” 玉秀蜷缩在泥水里,听见金萍说:“二打瓜,你顺子哥给你十万......” 玉秀盯着金萍,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流进嘴里,咸腥的味道让她想吐。

第五章:尘埃落定

玉秀回到大泥洼那天,枣树正在落叶。强子蹲在门槛上玩玻璃珠,看见她眼睛亮起来:“娘!” 玻璃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像串被揉碎的彩虹。二打瓜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酒瓶子,裤脚还沾着昨夜赌博的泥点。酒瓶子是洋河大曲,标签已经撕得只剩半截。

夜晚,玉秀坐在炕头补袜子。强子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雨。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玉秀突然想起那个高考前夜的月亮,也是这样又圆又亮。那时她正趴在枣树下背书,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张写满字的稿纸。

高速公路通车那天,玉秀站在收费站旁。赵东波的车一闪而过,她没看清车牌。

岁月把强子催熟成了小伙子。强子懂得娘念叨的大学梦,那是他走出大泥洼的出路。为了上学读书,强子在工地扛水泥挣学费,汗水湿透了后背。

二打瓜蹲在地头抽烟,火星明灭间,不时发出阵阵咳嗽声。二打瓜长期酗酒,得了脑血栓行走不便,说话也不顺溜,没有了昔日的暴脾气。他鬓角的白发,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株倔强的芦苇。

夕阳垂落时,玉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读书声。那是儿子强子在枣树林里朗读英语。她眯起眼睛,仿佛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正沿着沙土路向省城走去,书包里装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枣花簌簌落在肩头。那个女孩的影子渐渐淡去,融入暮色中,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

尾声:大地无语

沙圪垯的枣树又开花了。玉秀蹲在地头薅草,露水打湿了蓝布衫。强子考上了玉秀曾经梦想的大学。那天,王老师颤巍巍地说:“这孩子,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老师的手抖得厉害,通知书差点掉在地上。玉秀看见通知书上的烫金字,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清晨,油墨香混着粉笔灰的味道。

玉秀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她听见远处传来汽车鸣笛,一辆黑色桑塔纳开进沙圪垯。刚子西装革履地走下车,身后跟着穿红裙的姑娘。红裙在阳光下鲜艳得刺眼,像团燃烧的火。

“玉秀,”刚子递来一张名片,还随手拿出了一个鼓囊囊的信封,“我在天津开了公司,强子的读书费用我拿......” 玉秀接过名片,闻到淡淡的油墨香。她抬头看向沙丘,看见十八岁的自己正站在枣树下,朝着远方微笑,枣花簌簌落在发间。那个笑容里带着憧憬,带着希望,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想象,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宿命般的苍凉。


【编者按】一篇很精彩的小说,五个章节,相辅相成,几分直白,几分暗喻,每个章节,又有独立的发展及其结果。小说的主人公玉秀,在情节的发展变化中,随着情节的变化,做出相应的艺术处理,可谓精彩。拜读,推荐分享。[编辑:晗蕤]【推荐号: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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