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万里寻踪赴旧约 天山深处见遗琴
绍兴二十四年,夏。
独孤离开隐居十五年的山谷,一路向西。
神雕在他头顶盘旋,时而高飞入云,时而低掠树梢,发出清越的鸣叫。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它的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便飞出数里,又倏忽折返,仿佛在催促独孤快些赶路。
独孤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走不动,而是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三十年了,那条路他从未走过,那个人他从未去看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拖了这么久,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该去了。
阿宁和岳霆下山后,他一个人在茅屋里住了几个月。白天练剑,晚上看星,日子和从前一样。但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
有一天,他坐在水潭边,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了梅傲雪。
那个在天山缥缈峰下弹琴的白衣女子。灵鹫宫虚竹的弟子,天山童姥的徒孙。他当年决战虚竹前,在山脚下遇见了她。那时他刚与姑苏慕容复以及密宗龙象上人还有白驼山主欧阳烈接连几战,心有所悟,上山时听见琴声,循声而去,便看见了那片梅林,那个抚琴的人。
那天的阳光很好,梅花开得正盛。她坐在青石上,低着头,十指轻抚琴弦。琴声悠扬,如泉水叮咚,如清风拂面。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笑。
“你来了。”
就这三个字,仿佛她等了他很久很久。
后来他知道,她确实在等。等一个能听懂她琴声的人。
他们在梅林里坐了一下午。她弹琴,他听。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太阳西斜时,他站起身,说要走了,向她师父虚竹挑战。
她看着他,说:“独孤,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说:“好。”
然后他走了。
和虚竹一战后,他带着几处伤痕回来了。
她看到伤痕后,很关切地问:“你…你没事吧?我给你包扎一下。”
他记得当时她的声音发颤,眼中似乎有晶莹的泪滴欲出。
他当时说小伤无碍,还要去外面到处走走。
她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他当时回答她:“会。”
然后他头也不会地走了,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他让她等了三十年。
独孤站起身,走回茅屋,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他没有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服,一袋干粮,还有当年梅傲雪送他的那块玉佩——他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手。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一枝梅花,温润细腻。他记得她递给他时说:“这个给你,就当……就当是个念想。”
他收下了,一直带在身边。
神雕落在他肩头,用头蹭了蹭他的脸。它的羽毛依旧光亮,深褐色的主羽间夹杂着几根金色的翎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顶那一撮白色的羽毛,如同一顶王冠,威风凛凛。三十年过去了,它依旧神骏如初,仿佛岁月对它毫无影响。
“走吧。”独孤说。
神雕长鸣一声,振翅而起,当先向西飞去。
从襄阳到天山,迢迢万里。他走过中原,走过关中,走过河西,走过大漠。一路上,他见过无数风景,遇过无数人,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神雕有时会载他飞一程。它双翼展开,平稳如山,载着独孤在云海中穿梭,俯瞰群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下面的山川河流飞速后退,一日之间便能飞出数百里。独孤坐在雕背上,望着脚下的大地,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当年离开天山时,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他答应她会回来,却一拖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后回来,却是这般光景。
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天山脚下。
天山依旧。
那巍峨的山峰,那终年不化的积雪,那漫山遍野的松林,一切都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山脚下的小路荒芜了许多,野草齐腰,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当年他和她并肩走过的那条小径,如今已被杂草淹没。
独孤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山,心中忽然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三十年前,他是在山腰处遇见她的。那里有一片梅林,有一块青石,她坐在青石上抚琴。她是灵鹫宫的弟子,却不喜欢宫中的喧嚣,常独自一人来此抚琴。她说,这里的梅花开得最好,这里的风最静,这里的阳光最暖。
如今,那片梅林还在吗?那块青石还在吗?她还在吗?
他开始登山。
山路崎岖,积雪覆盖,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神雕跟在他身后,用翅膀帮他扫开积雪,清出一条小路。偶尔有山石松动滚落,神雕便一爪抓住,扔到一旁。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那片梅林。
梅林还在。
三十年了,那些梅树长高了许多,枝干更加虬曲,树皮更加斑驳。但那一树树的繁茂,依旧如当年。正值盛夏,没有梅花,只有满树的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地碎金。
梅林深处,那块青石还在。
青石上空空如也。
没有人。
独孤站在那里,望着那块青石,久久不语。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白衣女子,坐在青石上,低着头抚琴。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光。她抬起头,看见他,微微一笑,说:“你来了。”
那笑容,他记了三十年。
可现在,青石上空空如也。
神雕轻轻叫了一声,飞进梅林深处。片刻之后,它叼着一样东西飞了回来,落在独孤面前。
那是一张琴。
琴身已经斑驳,漆面剥落,露出下面的木纹。琴弦早已断裂,七根弦断了六根,只剩一根还勉强挂着。琴身上落满了灰尘和鸟粪,显然已经在这里风吹日晒了很久很久。
但琴的形制,独孤还记得——那是三十年前,她抱着的那张琴。他记得她弹琴时的样子,记得琴声的悠扬,记得她手指在琴弦上跳动的姿态。
独孤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张琴。
他的手在颤抖。
琴身上刻着两行小字。他凑近去看,只见那两行字是:
“廿载守孤诺,一生待一人。”
独孤的手,停住了。
廿载?二十年?
他算了算时间,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离开三十年,这琴上刻的却是二十年。
也就是说,她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他,然后就……
独孤不敢往下想。
他抱着那张琴,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梅林深处,隐隐约约有一座小小的坟茔,被野草遮掩着,几乎看不出来。坟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坟头有几株野花,开着细小的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是上好的青石所制,上面刻着字:
“灵鹫宫弟子梅傲雪之墓”
“生于元祐五年,卒于绍兴十五年”
“师座虚竹立”
独孤跪了下来。
绍兴十五年。
那一年,他在襄阳深山里,带着阿宁和岳霆,教他们剑法,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不知道,就在那一年,她死了。
她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他。
独孤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神雕站在他身边,也没有动。它低下头,用喙轻轻碰了碰那块石碑,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仿佛也在哀悼。
风吹过梅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独孤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西斜,久到暮色四合,久到月亮升起。
月光洒在梅林里,洒在那块青石上,洒在那座小小的坟茔上。梅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道道黑色的剑,插在地上。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春天,梅花盛开。那个白衣女子坐在青石上,抚琴而歌。琴声悠扬,如同天籁。她看见他,微微一笑,说:“你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等待。
后来他要走了,她说:“我等你。”
他说:“好。”
然后他走了。
三十年。
他让她等了三十年。
而她等了二十年,就再也等不下去了。
二十年,她每天都坐在这里,抱着这张琴,望着那条下山的路。一年,两年,三年……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的头发从黑变白,她的手指从灵活变得僵硬,她的眼睛从明亮变得浑浊。但她一直在等。
等到第十年,她在这里刻下那行字:“廿载守孤诺,一生待一人。”
等到第二十年,她知道自己等不到了。
绍兴十五年,她死在这里。
她的师父虚竹亲自为她立碑,把她葬在这片她最爱的梅林里。
独孤不知道这些。
但他能想象。
他仿佛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他仿佛看见她弹琴的手越来越抖,琴声越来越断断续续,最后再也弹不动了。他仿佛看见她最后一次坐在这里,望着那条下山的路,望了一整天,然后站起身,走回屋里,再也没有出来。
他仿佛看见她临死前,把那张琴放在青石上,让人刻下那行字。她一定在想:如果他来了,看见这张琴,看见这行字,就会知道,她等过他。
独孤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这一生,杀过无数人,败过无数高手,从未流过一滴泪。他以为自己早已没有了泪。但此刻,跪在这座小小的坟茔前,他的眼眶红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滴在那块石碑上。
那是泪。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晚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梅林,沙沙作响。那声音仿佛在说:她听不见了,她再也听不见了。
他在坟前坐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他坐着一动不动,只是望着那座坟茔。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升起又落下,他始终没有动。神雕趴在他身边,也没有动。
第二天,他开始说话。说这些年的事,说他去过的地方,遇过的人,做过的事。说他护送难民南下,说他助岳飞抗金,说他救岳霆、养阿宁,说他在深山里隐居了十五年。说那些年,他无数次想起她,却总是告诉自己,等忙完了就去看她。可一直没忙完,一直没去。
第三天,他什么也不说了。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座坟茔,望着那片梅林,望着那块青石。风吹过,梅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
第三天黄昏,他站起身,在坟边挖了一个坑。
坑不深,刚好能放下那张琴。他把那架断琴轻轻放进去,用手捧起泥土,一点一点地盖上。泥土落在琴身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弹了一辈子琴,等我了一辈子。”他说,“这琴陪了你一辈子,让它继续陪着你吧。”
琴被泥土完全覆盖了。他在上面培了一个小小的坟头,和旁边的那座坟茔并肩而立。
然后他在坟前静静地站了许久。
他本来想刻一块碑,写上几句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必了。
她在这里,他记住了,就够了。
神雕走过来,用头蹭了蹭他。
独孤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羽毛依旧光滑,头顶那撮白毛依旧威风凛凛。它陪了他这么多年,从当年那条巨蛇口中救下它,到如今它陪他走遍天涯。它是他唯一的伙伴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梅林边搭了一间小屋。
砍树,割草,和泥,垒墙。他一个人,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搭起了一间简陋的小屋。不大,只够一个人住,但足够遮风挡雨。
从此,他住了下来。
每天清晨,他坐在坟前,望着那片梅林。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梅林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他就那样坐着,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每天黄昏,他坐在坟前,望着夕阳西下。夕阳把整个天山染成金色,把梅林染成金色,把那座坟茔染成金色。他就那样看着,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后。
他用木头做了一张新琴。
他不会弹琴,从来没学过。但他记得她弹琴时的样子,记得那琴声的旋律。他试着去模仿,去重复,去还原那些他听过却从未记住的曲子。
他的手指笨拙,按不准弦,拨不对音。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有时候听起来像哭,有时候听起来像笑。但他一直弹,一直弹。
他在用这种方式,陪着她。
神雕有时飞出去,捕些猎物回来。野兔、山鸡、甚至还有一只小鹿。它把猎物放在小屋门口,然后用头蹭蹭独孤,仿佛在说:“吃饭了。”
有时它就静静地趴在他身边,听他弹琴。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那片梅林,望着那座坟茔,仿佛也在思念着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
梅花开了。那是他来之后的第一个冬天。
满树的梅花,红的白的粉的,在雪中绽放,美得如同仙境。花瓣落在雪地上,铺成一层彩色的地毯。风吹过,梅花瓣飘落,纷纷扬扬,如同一场花雨。
他坐在坟前,看着这场花雨。
“梅花开了。”他说,“你看见了么?”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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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十五年,春。
阿宁和岳霆带着小宁,一路向西。
他们是来找师父的。
去年秋天,阿宁在楚州与岳霆会合后,两人商议要回山看望师父。可当他们赶到襄阳深山时,茅屋已空,只有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我去天山。不必寻我。——独孤”
阿宁拿着那张字条,沉默了很久。
“叔叔去天山做什么?”小宁问。
阿宁摇了摇头。她不知道。
但岳霆知道。
“天山缥缈峰,是灵鹫宫所在。”他说,“师父年轻时,曾在那里与虚竹一战。他或许……是去看故人。”
阿宁道:“那我们去找他。”
岳霆点了点头。
三人一路向西,走了三个月,终于到了天山脚下。
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阿宁站在山脚下,望着那座巍峨的山峰,心中忽然有些紧张。她从未来过这里,但听叔叔提起过。这里是他决战虚竹的地方,是他遇见那个人的地方。
那个人是谁?叔叔从没细说过。但阿宁知道,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因为每次提起,叔叔的眼神都会变得不一样。
她开始登山。
山路被大雪覆盖,每一步都很艰难。积雪没过膝盖,有时候一脚踩空,整个人都会陷进去。小宁跟在她身后,小脸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紧紧跟着她。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背的小女孩。
岳霆走在最前面,用长枪探路,为她们清出一条小路。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那片梅林。
梅花开了。
满树的梅花,红的白的粉的,在雪中绽放,美得如同仙境。花瓣落在雪地上,铺成一层彩色的地毯。风吹过,梅花瓣飘落,纷纷扬扬,如同一场花雨。
阿宁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景象。
她愣在那里,看了很久。
梅林深处,有两座小小的坟茔,并肩而立。
坟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坐在雪地里,抱着一张琴,一下一下地拨着。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但他弹得很认真,很专注。他的白发上落满了雪,肩上也是厚厚一层,不知道坐了多久。
神雕站在他身边,昂首挺立,静静地听着。它的羽毛依旧光亮,头顶那撮白毛依旧威风凛凛。
阿宁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那是叔叔。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她看见了那两座坟茔,看见了那座简陋的石碑,看见了“灵鹫宫弟子梅傲雪之墓”几个字。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叔叔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跪了下来,跪在叔叔身边。
小宁也跟着跪了下来。
岳霆也跪了下来。
三个人,跪在雪地里,跪在那座小小的坟茔前。
琴声停了。
独孤转过头,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也许泪已经流干了。
“你们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阿宁道:“我们回山看叔叔,发现你留的字条,就一路找来了。走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
独孤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座坟茔,缓缓开口。
“她叫梅傲雪,灵鹫宫弟子。”他说,“三十年前,我在这里遇见她。她说等我,我说好。然后我走了,三十年没有回来。她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我。”
阿宁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看着那座简陋的坟茔,看着那块石碑,看着上面刻的字。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一定很好很好。
好到让叔叔记了三十年。
好到让叔叔坐在这里,日日夜夜地弹琴。
好到让叔叔的眼睛红成这样。
她跪在那里,陪着他。
雪越下越大,把他们都染成了白色。
阿宁问:“叔叔,你恨自己吗?”
独孤沉默了很久。
“恨。”他说,“但恨有什么用?她不在了。”
阿宁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陪着他。
天黑了,又亮了。
第二天,独孤站起身来。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他看着阿宁,看着岳霆,看着小宁,看着这片梅林,看着那两座坟茔。
“你们回去吧。”他说。
阿宁道:“叔叔,你呢?”
独孤望着那座坟茔,缓缓道:“我再陪她一段时间。”
阿宁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独孤摆了摆手。
“去吧。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我有神雕陪着,就够了。”
阿宁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小宁也跟着磕头。
岳霆也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们站起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阿宁忽然回头。
“叔叔,我们在襄阳等你。”
独孤点了点头。
阿宁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坟前,又抱起了那张琴。
琴声再次响起,断断续续,在风雪中飘荡。
飘得很远很远。
飘到山脚下,飘到来时的路上,飘到那个他曾经答应过她会回来的地方。
正是:
万里携雕行旧约,天山深处见遗琴。
廿年守诺人何在,一梦成空泪满襟。
剑胆丽音终作土,梅魂雪魄杳难寻。
此生已负卿之意,来世当偿未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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