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二十六年,秋。
独孤回到了襄阳深山。
他在天山陪了梅傲雪两年,终于还是回来了。不是不想继续陪下去,而是他知道,她不会希望他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她等了他二十年,不是为了看他在这里守着坟墓过一辈子。
回程的路上,神雕载着他飞越千山万水。雕背上,独孤望着脚下飞速后退的山川河流,心中一片空茫。两年来,他每天坐在那片梅林里,对着那座坟茔弹琴。从最初的笨拙生疏,到后来能够完整地弹出一支曲子。他不知道弹得好不好,只知道那是她听过的曲子,他想弹给她听。
琴声在梅林间回荡,飘向远方。有时他会想起她弹琴时的样子,低垂的眼睫,纤细的手指,还有那专注的神情。他笨拙地模仿着,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磨出了茧子,直到那断断续续的琴声终于连成了调子。
如今要离开了,他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天,把那支曲子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阳西下,他才站起身,对着那座坟茔深深一揖。
“傲雪,我走了。”他说,“你在天有灵,等我。”
神雕长鸣一声,载着他向东飞去。
回到山谷,回到那几间茅屋,回到那片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水潭依旧清澈,鱼儿依旧游来游去。那几株老梅依旧苍劲,只是不在花期。山谷里的草木比从前更加茂盛,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小径,几乎被野草淹没。茅屋的屋顶有几处漏了,墙上爬满了青藤。
独孤站在茅屋前,望着这一切,恍如隔世。
神雕落在他身边,用头蹭了蹭他。
独孤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羽毛又白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依旧明亮。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神雕叫了一声,仿佛在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独孤开始修整茅屋。他爬上屋顶,把漏雨的地方一一补好,铺上新的茅草。他砍去墙上的青藤,让墙壁重见天日。他清理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铺平,让路重新变得好走。神雕有时飞出去捕猎,有时就趴在一旁看着他,偶尔用喙帮他叼来几根茅草。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每天清晨,他起来练剑。剑法依旧是那些剑法,但使出来的感觉却不一样了。少了凌厉,多了沉静;少了锋芒,多了圆融。一套剑法使完,他收剑而立,望着远方的山峦,久久不动。
每天黄昏,他坐在水潭边看夕阳。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色,水面上波光粼粼,鱼儿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圈圈涟漪。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直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后。
夜里,他坐在茅屋前,望着满天的星斗。那些星星,他在天山也见过。那里的星星似乎更亮,更近,仿佛伸手就能摘到。他看着看着,就会想起那片梅林,想起那座坟茔,想起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阿宁和岳霆偶尔会来看他。每次来,都会带些山外的东西,茶叶、布匹、书籍。阿宁越来越沉稳,言语间多了几分成熟;岳霆也越来越有将军的气度,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小宁也跟着来,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沉稳。她的剑法越来越好,阿宁说她已经有自己当年的风采了。
独孤听着这些,只是笑笑。他很少说话,但每次他们来,他都会亲自下厨,做几个小菜。他的手艺很一般,但阿宁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说这是天下最好吃的菜。
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没什么可说的。那些年的事,该说的都说了;眼前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将来的事,说了也没用。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水潭边,一坐就是一整天。神雕趴在他身边,陪着他,有时候一整天也不动一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鸟飞过,留下一串叫声。他就那样坐着,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块石头,一株老梅,一潭静水。
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在想那些年的事:师父在长白山教他剑法的那个雪夜,雪花落在师父的肩上,师父手中的剑光如虹。紫薇软剑误伤上官剑南时的那一蓬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刺目。补陀岛上归墟老人的教诲,那老人说“放下”。郾城郊外岳飞那杆如龙的长枪,枪尖挑起的血珠在阳光下闪烁。风波亭上那个救不了的人,他眼中的平静与坦然。天山脚下那片等了他二十年的梅林,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也许什么都没想。
这种状态,他觉得很舒服。
这一日,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山谷深处的一块巨大青石前。
这块青石,他早就注意到了。高三丈,宽两丈,重逾万斤,不知在这里矗立了多少年。青石表面平整光滑,如同一面天然的碑石。他曾经无数次路过这里,从没有想过要做什么。但今天,他觉得是时候了。
他站在青石前,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照在青石上,泛着淡淡的青光。青石表面有些细小的裂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几株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开着细小的白花。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裂纹,感受着岁月的纹理。
他伸出手,并指如剑,在青石上刻下了第一行字: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刻这行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心却很乱。那些年轻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走出长白山,第一次与人交手,第一次听到“剑魔”这个外号。那时候他多年轻啊,以为天下无敌就是一切,以为求一败而不可得就是终极的追求。河朔群雄,在他剑下走不过三招,他得意,他骄傲,他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
刻完这行字,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是他的第一柄剑,利剑。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仗剑横行,以为天下无敌。可后来他明白了,利剑再利,也有砍不断的东西。
比如人心,比如情义,比如承诺。
他转身,走回茅屋,从角落里取出一柄剑。
那是一柄短剑,剑身窄窄的,通体乌黑,毫不起眼。这是他最初用的剑,当年下山时,就是用这剑挫败河朔群雄。后来他得了紫薇软剑,就再没用过它。他一直留着它,留了几十年。
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发黑,那是他小时候缠的。他记得那个雪夜,师父在长白山教他剑法,他说“手出汗时不会滑”。师父笑了笑,没有说话。那笑容里有慈爱,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他捧着这柄剑,轻轻抚摸着剑身。剑身冰凉,却仿佛带着温度。那是他少年时光的温度,是他第一次仗剑江湖的记忆。
他捧着这柄剑,走到青石旁,用剑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刚好能放下这柄剑。他把剑放进去,看着剑身被泥土一点点覆盖,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不是埋葬,这是告别。
告别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
他在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那行字。
神雕歪着头看着他,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独孤没有解释。
他又走到茅屋的另一角,取出另一柄剑。
那是玄铁重剑,重八十一斤,剑身乌黑,毫无光泽。这柄剑陪他最久,杀敌最多,从楚州到郾城,从郾城到朱仙镇,它见证了他所有的战斗。剑身上有几道深深的痕迹,那是与铁浮屠交战时留下的。他记得那一战,他冲入铁浮屠阵中,专斩马腿,铁链崩断,战马惨嘶,鲜血溅了他一身。那柄剑在手中挥舞,一剑一剑,不知疲倦。
他捧着这柄剑,走到青石旁,在第一个坑旁边又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进去。
然后在木牌上刻下第二行字: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他站在坑前,看着那柄剑渐渐被泥土覆盖,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这柄剑陪了他二十年,杀过无数金兵,救过无数百姓。它没有锋刃,却比任何利剑都可怕。因为它重的不是剑,是他的心。
那些年,他以为重剑就是终极。可后来他明白了,真正的重,不是剑的重量,而是心的重量。
他走回茅屋,取出第三柄剑。
那是一柄木剑,是他自己削的。轻飘飘的,仿佛一折就断。这些年,他练剑用的都是这柄木剑。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他已经不需要真正的剑了。木剑的剑身上,刻着几朵梅花,那是阿宁小时候刻的。她刻的时候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生怕刻坏了。刻完之后,她抬起头,笑着问他:“叔叔,好看吗?”
他点了点头。
她开心地笑了,那笑容比梅花还好看。
他捧着木剑,走到青石旁,挖了第三个坑,把它埋了进去。
然后在木牌上刻下第三行字:
“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三柄剑,三个坑,三行字。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三座小小的剑冢,久久不语。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风吹过,吹动他的白发,吹动他的衣袂。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也成了一座剑冢。
神雕走过来,用头蹭了蹭他。
独孤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还有一柄剑。”他说。
神雕歪着头看着他,不明白。
独孤走回茅屋,从枕下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长剑,名唤“寒泓”,是师父卓不凡留给他的。剑长三尺三寸,重七斤六两,百炼精钢所铸。剑身修长,寒光逼人,他视之如珍宝,一直珍藏在长白山中。后来去长白山祭奠师父,就把它带了回来,从未用过,因为那是属于师父的剑。虽然此剑很多年未用,依旧锋利如初。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有些磨损,那是师父缠的。
他捧着这柄剑,轻轻抚摸着剑身。剑身冰凉,却仿佛带着温度。那是师父的温度,是他少年时光的温度。他想起师父在雪地里教他剑法的样子,一招一式,耐心地讲解。想起师父临终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有说不完的话。
他捧着这柄剑,走到青石旁,却没有挖坑。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柄剑,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照在剑身上,寒光流转,仿佛映出了那些年的画面:长白山的雪,白茫茫一片,师父站在雪地里,剑光如虹。师父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去吧,替师父看看这天下”。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然后他把剑收了起来,没有埋。
神雕不解地看着他。
独孤道:“这柄剑,是师父留给我的。它不该埋在这里。”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还不到埋它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他想留着它,做个念想。
他转身,在青石上刻下了第四行字: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剑魔独孤求败!”
这行字最长,他刻了很久。每一笔,每一划,都那么用力。刻到“寂寥难堪”四个字时,他的手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收手而立,望着这几行字,心中一片宁静。
这几行字,是他一生的总结。
利剑无意,软剑无常,重剑无锋,无剑无我。他用了三十年,才走完这四重境界。如今他站在这里,望着这些字,心中没有得意,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淡淡的满足。
他转过身,看着神雕。
“以后,这里就是剑冢了。”
神雕叫了一声,仿佛在说:“我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剑冢静静地矗立在山谷深处。
独孤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每天清晨,他依旧起来练剑;每天黄昏,他依旧坐在水潭边看夕阳。只是偶尔,他会走到剑冢前,在那三座小小的坟茔前站一会儿,看着那些字,什么也不说。
神雕始终陪在他身边。
绍兴二十七年春,阿宁独自一人来到山谷。
她带来了一坛酒,说是岳霆从军中带回来的好酒。独孤很少喝酒,但那天破例喝了三杯。
阿宁坐在他身边,看着水潭里的鱼儿游来游去,忽然问:“叔叔,您想过以后吗?”
独孤道:“什么以后?”
阿宁道:“就是……您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孤单?”
独孤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有神雕陪我。”
阿宁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叔叔,您还有我们。”
独孤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一夜,阿宁没有走。她坐在茅屋前,和叔叔聊了很久很久。聊她这些年在江湖上的见闻,聊她救过的人,杀过的贼。聊岳霆在军中的战功,说他如何英勇,如何得人心。聊小宁剑法的进步,说她天赋极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独孤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宁忽然说:“叔叔,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您,我早就死在逃难的路上了。那时候我六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您走。您杀退金兵,我就跟在后头;您找到水源,我就喝水;您分给我干粮,我就吃。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我知道,只要跟着您,就不会有事。”
独孤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宁继续道:“所以我会一直记得,是叔叔给了我第二条命。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做该做的事。我救的那些人,每一个,都像当年的我。我想让他们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他们,还有人愿意保护他们。”
独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阿宁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绍兴二十七年冬,岳霆独自一人来到山谷。
他带来了一件东西——父亲的遗物,一杆长枪。那是岳飞生前用过的枪,唤作“沥泉枪”,枪杆上刻着一个“岳”字,已经有些模糊了。枪尖依旧锋利,枪杆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痕迹,那是战场上留下的。
独孤接过那杆枪,看了很久。
他想起郾城郊外,岳飞骑着白马,手持这杆长枪,在敌阵中纵横驰骋的样子。那枪在他手中,如蛟龙出水,每一枪刺出,必有一名金兵落马。那枪挑起的血珠,在阳光下闪烁。那枪横扫过的地方,金兵纷纷倒下。
岳霆说:“师父,我想把这杆枪留在这里。父亲一生,最敬重的人就是您。”
独孤摇了摇头。
“带回去。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岳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一夜,岳霆也留了下来。他给独孤讲这些年打的仗,讲那些死去的兄弟。他说起淮河那一战,他带着五百人冲进三千金兵阵中,杀得天昏地暗。说起一个叫张旺的兄弟,替他挡了一箭,死在他怀里。说起韩世忠去世前的遗言,那个虬髯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你爹和你师父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两个人”。
独孤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
临别时,岳霆跪下来,给独孤磕了三个头。
“师父,保重。”
独孤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岳霆走了,山谷又恢复了平静。
绍兴二十八年,秋。
阿宁和岳霆带着小宁,再次回到襄阳深山。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师父了。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两年来,阿宁继续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她的“梅花剑法”名动天下,人称“梅花剑女”。岳霆在军中屡立战功,已经做到了节度使,但他始终记得师父的话,从不贪恋权位,一心只为收复河山。
小宁已经十四了,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剑法深得阿宁真传,已经有了几分气象。这次来,她特意带了自己削的一柄木剑,想请师公指点。
三人沿着熟悉的山路,向山谷深处走去。
茅屋还在,水潭还在,梅树还在。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茅屋前,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那里,抱着一张琴,轻轻地弹着。琴声悠扬,在山谷中回荡,与风声、水声融为一体。那琴声比从前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简单,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神雕趴在他身边,眯着眼睛,似乎在听。它的羽毛不再那么光亮,深褐色的主羽间夹杂着许多根雪白的翎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顶那一撮白色的羽毛,如同一顶王冠,威风凛凛。这么多年了,神雕也逐渐老去,但依然神骏如初,双翼展开依旧遮天蔽日,目光依旧锐利如电。
阿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叔叔。”
独孤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她心中所有的担忧,一下子消散了。
“来了。”他说。
岳霆和小宁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宁把那柄木剑递给独孤,有些紧张地说:“师公,这是我削的,您看看行不行?”
独孤接过木剑,仔细看了看。剑身很直,剑柄缠得整齐,看得出来很用心。他用手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剑身,听那声音。
他点了点头。
“很好。”
小宁开心地笑了,那笑容如花绽放。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整个山谷被染成金色,美得如同一幅画。水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光点在跳动。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晚霞镀上一层金边。
独孤望着远方,忽然开口。
“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他站起身,向山谷深处走去。阿宁和岳霆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小宁也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走了不远,他们看见了一块巨大的青石。
青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阿宁走近一看,只见最上面一行写着: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旁边有一座小小的坟茔,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也写着这行字。
阿宁愣住了。
她继续往下看。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旁边又有一座小小的坟茔。
“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第三座坟茔。
最后,是最大的一行字: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剑魔独孤求败!”
阿宁看着这些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里,有崇敬,有感动,也有一种淡淡的悲伤。
她转过头,看着独孤。
“叔叔,这是……”
独孤点了点头。
“剑冢。我埋剑的地方。”
阿宁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师父在为自己准备后事。
独孤看着她,忽然笑了。
“别哭。人总有那么一天。”
阿宁擦了擦眼泪,没有说话。
岳霆走到那块青石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字。那些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那么用力。他能想象,师父刻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那是一种对一生的总结,对过去的告别,对未来的坦然。
小宁也走过来,仰着头看着那些字。她还小,不太懂这些字的意思,但她能感觉到,这些字很重要,很重要。她看见“剑魔独孤求败”几个字,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威风。
独孤走到那块青石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字。
“我这一生,用过四柄剑。利剑、重剑、木剑,还有一柄软剑,被我扔了。”他说,“每一柄剑,代表一个阶段。每一行字,代表一种心境。”
他顿了顿,继续道:“利剑时,我年少轻狂,以为天下无敌。重剑时,我明白大巧不工的道理。木剑时,我知道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如今,我什么剑都不需要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宁和岳霆。
“你们记住,剑道无止境。我走过的路,你们不一定也要走。你们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剑。”
阿宁和岳霆跪了下来。
“师父,我们记住了。”
独孤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小宁。
“小宁,你也要记住。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该保护的人。”
小宁用力点了点头。
“师公,我记住了。”
独孤望着远方,望着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很久。
茅屋前燃起篝火,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独孤讲起了很多往事,讲他小时候在长白山学剑,讲师父怎么教他剑法,讲他第一次杀人时的感受。讲他遇见阿宁的那个雪夜,那个给他送树根的小女孩。讲他和岳飞的约定,那个说“有些事比死更重要”的人。讲他在天山的那片梅林,那个等了他二十年的人。
阿宁和岳霆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声。
小宁趴在阿宁腿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的小脸上带着笑,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月亮升起,又落下。
篝火燃尽,只剩下红红的炭火。
独孤看着那两个陪了他这么多年的孩子,看着那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小宁,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这一生,求过败,杀过人,护过民,救过孤。他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没想到最后还有这么多人陪着他。
够了。
足够了。
直到夜深了,独孤才说:“去睡吧。明日再聊。”
阿宁和岳霆点点头,抱着睡着的小宁,进了旁边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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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阿宁早早醒来。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山谷里鸟鸣声声。
她推开门,想去看师父醒了没有。
她看见独孤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梅林,嘴角带着笑。
他的眼睛闭着,很安详。
晨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脸上的皱纹仿佛也舒展了。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柄“寒泓”剑——师父留给他的剑,他一直带在身边。
阿宁的心,猛地一紧。
她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叔叔?”
没有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叔叔?”
还是没有回答。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他的鼻端。
没有呼吸。
阿宁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岳霆和小宁听到声音,也跑了进来。看见这一幕,岳霆愣住了,然后缓缓跪了下来。小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姐姐哭了,也跟着跪了下来。
神雕站在独孤身边,昂首挺立,一动不动。它低头看了看独孤,用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仿佛在唤他醒来。可是他没有醒。
过了很久很久,它忽然抬起头,发出一声长鸣。
那声音悲凉而悠长,在山谷中久久回荡,惊起一群飞鸟。那声音里有悲伤,有不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庄严。
阿宁跪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到独孤身边,轻轻把他抱起来。他那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她抱着他,走到水潭边,走到那几株老梅的旁边。那是他生前最喜欢坐的地方。
岳霆找来工具,挖了一个坑。坑挖得很深,很宽,刚好能放下一个人。他们把独孤放进去,让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那柄“寒泓”剑,还握在他手里。
阿宁没有把剑拿走。
“叔叔,让它陪着您吧。”她说。
然后他们盖上泥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但阿宁知道,这里躺着的是谁。
神雕站在坟前,久久不肯离去。它用喙轻轻碰了碰坟上的泥土,然后振翅而起,在空中盘旋三圈,发出一声长鸣,落在剑冢旁边的那块青石上,静静地守在那里。
阿宁走到剑冢前,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三座小小的坟茔,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父这一生,从求败到护生,从利剑到无剑,走过了漫长的路。他埋下的不只是三柄剑,更是他一生的三段岁月。而那柄“寒泓”剑,他没有埋,一直留在身边。那是师父留给他的剑,是他一生的珍藏。
她跪下来,给剑冢磕了三个头。
岳霆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小宁也跟着磕头。
然后他们站起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阿宁忽然回头。
那块青石上,神雕依旧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洒在它身上,给它镀上一层金色。它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飘动,那双锐利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那片它和主人一起生活过的山谷。
它在等着什么。
也许是在等下一个有缘人。
也许只是陪着这个长眠于此的人。
阿宁转过身,大步离去。
身后,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剑冢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等待着。
很多年后,一个叫杨过的年轻人,跟着一只大雕,来到了襄阳附近的这处深山。
他被敬重的大侠郭靖郭伯伯的爱女郭芙用剑砍断了右臂,心爱的姑姑小龙女也不辞而别,伤心之余,走投无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在襄阳城外遇到一只神骏异常的大雕。
那大雕正与几条巨蛇和毒蟒搏斗,杨过出手帮了它,结果那只大雕就一直要带他走。
他不知道大雕为什么要带他走,也不知道大雕要带他去哪里。他只是跟着它走,走过山林,走过溪流,走了一天又一天。
终于,大雕带他来到了这个山谷。
他找到了那个山谷,找到了那几间茅屋,找到了那块巨大的青石。
青石上刻着几行字: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旁边有一座小小的坟茔。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又一座坟茔。
“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第三座坟茔。
最后,是最大的一行字: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剑魔独孤求败!”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比那些字浅一些,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余平生所遇,皆一时豪杰。然余之剑道,非为求败,而为护生。靖康之后,护民南下;绍兴年间,助岳抗金。虽未能救岳侯于风波,然救其幼子,传其剑法,亦无愧于心矣。”
“弟子阿宁,剑心通明,自成一家;弟子岳霆,承父遗志,必成大器。二人日后若见此石,当知余心甚慰。”
“天山有梅,傲雪而开,余负之良多。来世若得相见,当以余生相报。”
杨过看着这些字,心潮澎湃。
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刻下这些字。他仿佛看见了这个人的一生,从年少轻狂到心系苍生,从求一败而不可得到守护该守护的人。
他想起了自己的断臂,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比起这位前辈,他那点挫折算什么?
他又看向那三座坟茔,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跪了下来,向着那座剑冢,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前辈,晚辈杨过,今日得见前辈遗迹,心向往之。前辈的剑道,晚辈定当继承。前辈的侠义,晚辈定当效仿。”
他站起身,走到那第二座坟茔前,挖开泥土,取出了那柄玄铁重剑。
剑身乌黑,沉重无比,握在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感觉里,有力量,有沧桑,有岁月的沉淀。他想,这柄剑曾经跟随这位前辈,杀敌无数,护民无数。如今它到了自己手里,自己也要用它,去做该做的事。
神雕叫了一声,仿佛在说:“走吧。”
杨过点了点头,背起重剑,大步向山下走去。
身后,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那座剑冢,那几间茅屋,那片水潭,那几株老梅,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梅花的清香,带着岁月的低语,带着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轻轻飘向远方。
正是:
剑冢留痕四境呈,隐居深谷任人评。
重轻虚实皆为道,利钝刚柔总是情。
助岳抗金书侠气,护民救苦显威名。
神雕梅影相随老,铁血丹心证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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